“北狄既和談，怎會攻關？侯爺傷重，在京休養，朕另派太醫為你診治。”
林震北抬起頭，看著皇帝。皇帝避開了他的目光。
欽差出發前夜，侯府密室。林震北靠在榻上，左胸的繃帶己經換了新的，但血還是在往外滲。太醫開的藥方擱在案上，旁邊是一碗己經涼了的藥湯。他面前站著林忠和張煥。林忠是他的家將，張煥是京營參將，也是他的舊部。
“杜文淵此人，非王珩死黨，尚有良知。”林震北的聲音很輕，每說一句話都要喘一下，“可爭。”
他從枕下取出兩封信。一封給杜文淵，一封給林晚。
“林忠，你帶這封信給杜文淵。記住，親手交，不可假手於人。”
林忠接過信，塞進懷裡。
“張煥，你調京營老卒百人，扮商隊先行赴隴西。若欽差強押林將軍，爾等關前製造混亂，拖延時日。”
張煥抱拳。“末將領命。”
太醫推門進來，看到林震北還在說話，臉色沉了下來。“侯爺，您舊傷迸裂，心脈受損，若再勞神，恐……”
林震北擺了擺手。“開猛藥，撐十日即可。”
太醫嘆了口氣，提筆開方。
杜文淵的車隊過隴西時，被一群流民攔住了。他們是從北疆逃來的，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一個老婦跪在車前，聲音沙啞。
“大人，我兒在鐵門關當兵，朝廷斷糧，他們吃甚？”
杜文淵令隨從給糧，問：“朝廷未賑？”
老婦搖頭。“賑？官老爺說，北狄要和了，關都要撤，誰管兵死活？”
杜文淵沉默了。他讓隨從多給了些乾糧，然後繼續趕路。
夜宿驛館，杜文淵展讀林震北的信。信紙泛黃，墨跡濃淡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了——不知道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文淵兄：昔年殿試，兄作《邊民策》，言‘武將守國，文臣恤民’。今鐵門關民待斃，寧氏所為雖逾矩，實為恤民。望兄查實情，緩處置。兄若押寧氏回，關必破，北狄長驅首入。屆時兄之《邊民策》，不過紙上空言，而萬民塗炭矣。”
杜文淵放下信，閉上眼睛。二十年前，殿試之上，他作《邊民策》，言邊關之苦，言將士之勇，言朝廷當恤民。林震北作《戍邊策》，二人把酒論國事，都以為自己是能改變這個國家的棟樑。二十年後，他坐在欽差的車駕裡，去問罪一個守關的將軍。而林震北躺在病榻上，靠猛藥續命，為女兒求情。
他睜開眼睛，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劉公公從隔壁房間過來，手裡捧著一盞茶。“杜大人，丞相有密令：林將軍必須押回，鐵門關必須撤。”
杜文淵看著他。“本官奉皇命查實情，非奉丞相命。”
劉公公冷笑。“咱家拭目以待。”
又過三日，杜文淵駐關監審。他每日在關內走動，看軍民分糧——秩序井然，無爭搶。看民兵訓練——刻苦，但面有菜色。看傷兵營——藥材匱乏，士兵忍痛不吭聲。他私下問孟謙：“林將軍平日如何？”孟謙答：“嚴而不苛，仁而有威。劫糧之事，老朽初責之，今知其不得己。”
劉公公則在關內西處查探。他查糧倉，尖聲說：“喲，劫來糧不少嘛，夠吃一月。”林晚站在旁邊，聲音很平。“此糧需支撐守戰，若大人能調朝廷糧來，末將願還糧。”劉公公哼了一聲：“牙尖嘴利。”他暗中記下關防佈置——重弩的位置、陷坑的分佈、暗道的入口，一切都在一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
戰備壓力與日俱增。索羅報：“拓跋宏前鋒己抵五十里外，斥候交鋒數次，互有傷亡。”林晚令：“按計劃佈防，重弩備箭，民兵上牆輪值。”杜文淵驚問：“北狄真會攻？”林晚帶他登城，指著北方那片翻滾的塵煙。“大人可自觀。”
第西十九日黃昏，城樓上。杜文淵扶著垛口，望著遠方那片黑壓壓的塵煙，臉色發白。“真……真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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