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入府、行刺王妃的訊息,在天亮之前就已經壓住了,但壓不住多久。
謝厭舟今夜的處置是周全的,死士被押入地牢,外院值守的人逐一對過口令,城中戒嚴令在子時之前發出,然而訊息這種東西,從來不因為被壓住就真的消失,它只是換了一條更難察覺的縫,往外滲。
滲出去的,不是死士的事,是沈清禾的名字。
翌日晨間,御史臺一道摺子已經在內閣候著了,摺子上彈劾的,是鎮南王妃沈清禾,措辭是御史臺慣用的那種,字字不離禮制,句句不提刀,但意思擺得很明白,說王妃一介女流,近來頻繁插手京中商道、呼叫王府護衛、干涉人員出入,今夜刺客臨門,正是因王妃妄攬權柄、行事乖張,以致四方怨憤積聚,招來禍端,請聖上收回鎮南王妃協理王府諸事之權,並敕令王妃閉門自省,不得再幹涉外務。
沈清禾是在卯時末看到這道摺子的,不是王府的人拿來的,是內閣那邊,有人將副本悄悄抄了一份,綠意去點心鋪子取回來的。
她把那份副本從頭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把摺子壓在案上,讓綠意把今日王府各處人員的狀況先報一遍,綠意說,今日王府的氣氛和往日不同,外院幾個管事進進出出,說話聲音都壓低了,後廚有兩個婆子在竊竊私語,被綠意遠遠看見,立刻散開了。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表示,問綠意,綠意今日去點心鋪子,鋪子裡的情形,和往日有沒有不同。
綠意停了一下,說有一處不同,今日鋪子裡多了一個生面孔的夥計,站在櫃檯後面整理貨架,她進去的時候,那個夥計背對著她,始終沒有轉過身,她取了食盒出來,那個夥計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她一眼,但她出門之後,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看,回頭,那個夥計正好把身子轉開,去招呼別的客人。
沈清禾把這件事擱在心裡,和今夜戒嚴令、內閣那道摺子、御史臺的彈劾,疊在一起,沒有說話。
彈劾摺子進了內閣,不會就這麼停住,御史臺後面站著的,是沈清禾在前世記憶裡見過的幾家世族,那幾家世族的族長,都是朝中任職超過二十年的人,前世謝厭舟攻進京城之後,倒得最快的也是他們,因為他們根子太深,任何時候風向一變,都是第一批被算舊賬的。今世這道摺子來得這樣快,比她預計的早了至少兩日,讓她在心裡生出了一個此前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這道摺子,是因為死士的事才出來的,還是摺子本來就備好了,死士的事不過是給了一個藉口。
這件事,今日還沒有答案。
但有另一件事,今日已經有了一個方向,是綠意下午回來稟報的,她今日又去了城北那家貨行,沒有進去,只在外面轉了一圈,發現貨行今日閉了門,門上掛了一把鎖,鎖是新的,但門縫裡,有一條陳舊的麻繩,綁法不是貨行尋常打包貨物的綁法,綠意說,她仔細辨認了一下,那個綁法,她在府裡內院的馬廄見過,是府裡養馬的老馬伕慣用的一種。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沒有急著往下推,讓綠意把這件事記住,先擱在那裡,然後問綠意,今日被押在地牢的那個死士,上午大總管來稟報,說死士隻字未吐,今日過了午時,有沒有新的訊息。
綠意搖頭,說沒有,但補了一句,說今日午時,有人給地牢送過飯,送飯的是個打雜的小廝,綠意說她今日認出來了,那個小廝,進王府的時間不長,是三個月前新進來的,進來的時候,掛的是王府後廚的名額,但今日他去的不是後廚,是地牢,而地牢的飯,向來是由另一批固定的人送的。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停了一下,讓綠意今日不要動他,先盯著。
午後,御史臺的彈劾在朝中已經傳開了,訊息在京城各處流動,措辭越傳越烈,到了傍晚,沈清禾從雲錦閣那邊的管事口中,聽說城中已經有人在說王府今夜遭刺,是因為王妃剋夫、行事妖異,引來了外禍,說話的是幾個閒漢,茶館裡散坐著,聲音不高,但茶館裡的人都聽見了。
這種話,不是無根之木,有人在背後推。
沈清禾把今日這幾件事從頭疊了一遍,疊完,把目光落在案上今日才收到的一封信上,那封信不長,是今日午後一個不認識的孩子送來的,沒有落款,只有幾行字,字跡是陌生的,但信裡說的那件事,讓她把信看完之後,久久沒有動。
信上只說了一件事,說御史臺彈劾摺子裡那四個聯署的御史,其中有一個,昨日深夜曾去過一處地方,那處地方,在城北,在那家已經關門的貨行附近的一條巷子裡,進去了約摸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袖口沾了一點東西,送信的人說,那點東西,顏色是深的,不像是墨,不像是茶,看著像是藥。
沈清禾把這封信在燈上燒掉,把手壓在紙灰上,在案前停了很長時間,把那個御史的名字、那條巷子的位置、貨行關門的時間、死士腕骨上的刺青,全部疊在一起,疊出來的那條線,比她今日早上看見彈劾摺子時預計的,要往深處伸出去很多,而線的另一頭,今日還沒有拉到頭。
就在這時,外面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大總管,他在門外停住,壓低聲音回稟了一件事,說今日下午,府中地牢,那個被押著的死士,沒了。
沈清禾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立刻開口,等了一息,才問是怎麼沒的。
大總管說,是死的,但不是被人殺的,是自己咬舌的,午時那個送飯的小廝去過之後約摸一盞茶的時間,守在外面的護衛進去檢視,發現死士已經倒在地上,口中有血,身上沒有傷,護衛立刻把送飯的小廝追出去,但小廝已經不在王府裡了。
沈清禾把這件事擱在心裡,往下壓,壓了很長時間,壓到最後,落在今日那封無名信上,落在那個御史袖口那點深色的東西上,落在關門的貨行和馬廄馬伕的綁繩上,把所有這些疊在一起,疊出來的那個方向,她今日已經看見了一個輪廓,但輪廓後面,有一處今日還沒有拉直的地方。
那封信,是誰送來的,今日還沒有答案。
那封信裡知道的事,比她今日查到的,要早了將近半天,那個人,今日在哪裡,看見了什麼,為什麼要送這封信,送這封信的目的,是給她一條線,還是在給她指一個方向,把她往某處引。
外面的夜色已經壓下來,廊下的燈籠重新被點起,昨夜雨後的青石板還有未乾的水痕,風從院中吹過來,把燈影拖得很長,一直拖到沈清禾站著的地方,停在她腳邊,像是什麼東西的影子落在那裡,沒有散。
就在這時,綠意從外面走進來,腳步比平日急了一點,走到門邊,壓低聲音說今日傍晚,雲錦閣那邊的一個夥計,悄悄來了王府,說有人託他帶了一樣東西來,那個東西不大,是一塊摺疊的絹帕,帛帕上沒有字,但帛帕的折法,是一種沈清禾在前世見過一次的折法,那一次,折帛帕的人,是一個已經死了將近三十年的人的舊部用來傳遞訊息的方式,她在前世只見過那一次,當時看見的,是一個臨死的人手裡還握著的東西。
。人的帝先是曾,前年十三,人個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