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低頭看著那些圖紙,翻到最後一張,發現背面寫著一行小字,不是霍婉寧的筆跡。
“這行字是誰寫的?”
霍婉寧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這是劉老四寫的。他不識字,這行字是他照著別人的字描的。”
沈清禾把那行字讀了一遍。“工匠不做官,官不擾工匠。各安其分,天下太平。”她把圖紙放下。“這話是誰教他描的?”
霍婉寧想了想。“前幾天書院來了一個老先生,說是路過借宿,住了一晚就走了。劉老四跟他聊了半宿,出來之後眼眶紅紅的。第二天就在圖紙背面描了這行字。”
“老先生姓什麼?”
“沒說。但他走的時候,劉老四送了他一程。回來後劉老四跟我說,那老先生袖口繡著一朵牡丹。”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牡丹。又是牡丹。林茂德的密信上是牡丹,世家聯絡的暗號是牡丹。現在一個路過書院的老先生,袖口也繡著牡丹。
“霍姑娘,那位老先生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南。”
沈清禾沉默了片刻。“回去之後,讓劉老四把那行字擦掉。告訴他,不該寫的字不要寫,不該聽的話不要聽。書院只管做織機、建磨坊,別的事不摻和。”
霍婉寧點了點頭,把圖紙收起來,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王妃,劉老四還說了一句話。他說那老先生告訴他,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沈清禾沒有說話。
霍婉寧推門出去了。
沈清禾坐在案邊,盯著關上的那扇門。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話沒錯,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種話,不是講道理,是在埋種子。在工匠心裡埋一顆種子,等它慢慢發芽,等有一天,這些工匠不再信朝廷,只信那個袖口繡著牡丹的老先生。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的風比昨天更大了,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東倒西歪。她看著那些燈籠,忽然想起一件事。
“綠意。”
“在。”
“讓袁戟從琅琊調回來的人手,到了沒有?”
“到了。昨天夜裡到的,一共四十人,全是講武堂的學員。袁大人問,這些人怎麼安排?”
沈清禾轉過身。“四十人分成四隊,每隊十人。一隊去盯著盧氏那座宅子,一隊去盯著戶部,一隊去盯著兵部趙懷安,一隊留在宮裡,我有用。”
綠意應了,轉身去傳令。
沈清禾走回案邊,重新坐下。她把那份從戶部拿來的批文從袖子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工整,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告訴看的人——這是一份正經的公文,沒有問題。但她知道,問題就藏在這些正經的字裡面。
她把批文摺好,壓回鎮紙下面。
窗外,風還在吹。遠處的天際,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沈清禾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心裡清楚,這場仗不止在雁門關打。在這座城裡,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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