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煥在第二天早朝之後來了慈寧宮。
沈清禾已經等了他一會兒,案上的茶換過兩遍,第一遍太燙,第二遍涼了,她也沒喝。魏煥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手裡捏著一卷紙,是袁戟連夜整理出來的路引彙總。
“你先看這個。”魏煥把紙卷放到桌上,沒有坐下,站在案前,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城南門,七天前,有八個人分四批出城。路引上的名字都是假的,但筆跡是同一個人的。袁戟找了個老吏認過,說這筆跡是兵部文書房一個主事的。”
沈清禾拿起紙卷看了一眼。八個人,分四批,間隔一個時辰,從同一個城門出去。路引上的目的地各不相同,有的寫江南,有的寫河南,有的寫山東,但出城之後,這八個人都拐上了同一條往東去的官道。
“兵部文書房的主事,是誰的人?”
“查了。”魏煥的聲音低了一些,“那個主事是趙懷安從老家帶過來的,跟了他十幾年。趙懷安在兵部站穩腳跟之後,把他塞進了文書房,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就是寫寫公文、抄抄路引。”
沈清禾把紙卷放下,靠在椅背裡。趙懷安的人替他寫了假路引,把八個人送出城,然後那八個人上了崔氏的船,去了海外。每一步都踩在規矩的邊緣,但每一步都有正當的理由。批文是兵部籤的,路引是城門發的,人是自己走出城的。
“趙懷安現在在哪兒?”
“還在兵部。今天早朝他來了,坐在末席,一句話沒說。”魏煥頓了頓,“但下朝之後,他沒有回兵部衙門,去了城南那座宅子。”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下朝之後直接去盧氏宅子,說明他已經不打算避人了。要麼是覺得事情已經辦完了,要麼是覺得自己已經安全了。但他漏了一件事——那八個人雖然出了海,可陸寒的人已經守在崔氏海外商棧的門口,等他們下船。
“太傅,你替我傳一道口諭給九門提督。”沈清禾站起身,“從今天起,趙懷安只許進不許出。他可以在城裡走動,但不準出城。如果他試圖出城,就地扣下,不必請示。”
魏煥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沈清禾又叫住他,“盧氏那座宅子,袁戟的人還在盯著?”
“在。日夜輪班,沒斷過。”
“那就繼續盯著,不要動。我要看看趙懷安今天進去之後,會不會有人出來。”
魏煥走了。沈清禾坐回案邊,把那份路引彙總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一行行的字跡上慢慢劃過。八個人,四個時辰,同一個筆跡。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個文書房的主事寫了多少假路引?只有這八張,還是不止?如果不止,還有多少人已經出了城,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短箋,叫人送去給天字一號。短箋上只有幾個字:“兵部文書房主事,查。不要驚動。”
短箋發出去之後,沈清禾在案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雲層散開了一角,露出一片淡藍的天。她看著那片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劉老四走的第三天。如果那個貨郎帶著他走的是官道,三天時間,已經出了京城地界,進了南邊的地界。如果走的是小路,那就更不好找了。
沈清禾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目光從京城往南移動。官道分叉的地方有三處,一處往東南去江南,一處往西南去湖廣,一處往正南去嶺南。劉老四走的是哪一條?沒有人知道。但那個貨郎跟劉老四說“南邊的織機賣得便宜”,南邊是哪裡?江南有織機,湖廣有織機,嶺南也有織機。這句話太籠統了,像是一張沒畫完的地圖。
她盯著堪輿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案邊,鋪開一張紙,開始寫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寫給霍婉寧的,只有幾句話:“查一查劉老四的老家在哪兒。他走之前說家裡出了事,他老家是哪裡的?找其他工匠問清楚。越快越好。”
她把信封好,叫來人送去青雲山書院。
午時過後,天字一號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身上沒有海風的味道,帶的是城裡的塵土。他在殿中站定,低聲彙報:“文書房主事查到了。他叫周德厚,今年四十七歲,趙懷安的同鄉。在兵部做了十二年,平時不跟人來往,下值就回家。但屬下查了他的住處,發現他住的那條巷子,後門出去就是盧氏宅子的側門。”
沈清禾的手指停了一下。後門出去就是盧氏宅子的側門。這意味著周德厚不需要走正門,從後門出巷子,拐個彎就到了盧氏宅子。趙懷安去盧氏宅子,周德厚也去盧氏宅子。兩個人從同一個地方來,去同一個地方去。
“周德厚今天在哪兒?”
“在兵部衙門,照常上值。但屬下注意到一件事。”天字一號說,“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帶了一個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裝文書的樣子。”
帶包袱出門。沈清禾眯了眯眼。周德厚在收拾東西。他是要跑,還是在轉移什麼東西?如果是跑,他不會先去兵部上值,而是直接出城。他去兵部,說明他手裡還有事沒辦完,或者還有人等他辦完事。
“盯緊他。如果他下值之後不回家,或者去盧氏宅子,不用跟進去,把宅子的前後門都堵住,等他出來。”
天字一號領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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