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厭舟的回信在第四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驛站快馬，是一個在城門口等著開市的菜販。他把菜筐放下，從筐底抽出一個油紙卷，交給等在城門內側的天字一號手下，那人接過去轉身就走，菜販重新挑起擔子進了城，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油紙卷送到慈寧宮時，天已經黑了，綠意掌了燈，沈清禾拆開紙卷，裡面是薄薄一頁紙，謝厭舟的字跡被摺痕壓得有些模糊，但不難辨認。
信很短，只有兩行。
“糧草夠撐一月。水路已備，今夜動身。“
沈清禾把信紙放在燈下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收進袖子裡。她沒有立刻做什麼，坐在案邊，把桌上攤開的文書一本一本合攏，堆到案角，動作不快不慢。綠意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沈清禾把最後一本合上，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濃稠，廊下的燈籠光在風裡微微晃動，是尋常的夜。
“去傳話給袁戟。“她說，“讓他派人在天津港貨場北側倉庫對面的茶棚守著，如果看到牛車來，不要攔，只看它停不停。如果不停，就報回來。“
綠意應了，轉身出去。沈清禾獨自坐在案邊，袖口裡那頁信紙的邊角硌著手腕。謝厭舟說今夜動身，從雁門關到天津港走水路需要三天，中間還要換兩次船。她三天前發出去的那封信上說天津港貨場北側倉庫有人接他，但現在倉庫已經被棄用了，接應點換到了東側舊碼頭巷子口，而謝厭舟還不知道這個變化。
她從袖中抽出信紙又看了一遍。謝厭舟沒有說他會從哪條水道過來，只說“水路已備“，備的是哪條路，他也沒有提。沈清禾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案上的木匣裡，合上蓋子。她想了想，又開啟木匣，把信紙取出來，在燈焰上燒了。灰燼落進硯臺，和殘墨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痕跡。
火苗滅下去之後，她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封短箋：“倉庫已換，接應點移東側舊碼頭巷口，牛車停則停，不停則另候。“寫完之後她封好蠟，叫來一個天字號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點頭，接過短箋從側門出去了。沈清禾坐在案邊，聽著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然後消失在院門外。
入夜之後起了風，比傍晚時大了不少，吹得窗紙嗡嗡作響。沈清禾沒有睡，把工部送來的河道清淤進度表重新翻了一遍，在上面批了幾處需要複核的銀兩數目。批到第三頁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門檻外停住。綠意掀簾進來，低聲說了一句話：“王妃，袁大人派人傳話，說桐城糧鋪的牛車今晚沒有出來。“
沈清禾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牛車沒有出來。之前每天晚上都會從桐城糧鋪出發往天津港方向走一趟，今晚沒有。她放下筆，抬起頭。“傳話的人還說了什麼？“
“說糧鋪後院的門開著，裡面空的。糧鋪掌櫃不見了。“
沈清禾把筆擱回筆架上，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糧鋪掌櫃不見了，牛車沒出來，桐城糧鋪這個節點停了。山裡的人在繼續收縮，把桐城糧鋪撤掉，連牛車的路線也斷了。她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目光從桐城的位置沿著牛車的路線移到天津港，再沿著水路從天津港溯流而上回到那條無名支流。整條線路上，桐城糧鋪是陸路和水路之間唯一的連線點，現在這個節點被切斷了，從山裡出來的東西不會再到桐城，也不會再透過牛車送往天津港。
她轉過身，看著綠意。“傳話給袁戟，讓他的人從桐城撤出來，不用再盯糧鋪了。往山裡那條路上的人也不要再守了，撤到驛站外圍就行。“
綠意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點了點頭退了出去。沈清禾重新坐回案邊，窗外的風還在吹，廊下的燈籠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搖晃的暖色。她把河道清淤進度表拉回來繼續批，批了兩行又停下來，目光落在桌角的木匣上。她伸手開啟木匣，裡面空了，信紙已經燒了，銅牌不在裡面，在她袖口裡。
她把木匣合上，推到一邊，繼續批剩下的文書。
第二天天亮得比平時晚，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溼氣，像是要下雨。沈清禾起得早，洗漱之後坐在案邊等訊息。辰時剛過，天字一號回來了，進門的時候肩頭是乾的，但鞋底沾了水漬，像是踩過積水的路面。他在案前站定，低聲說了一句：“東側舊碼頭巷子口的空地，昨晚沒有人去過。“
沈清禾正在喝茶，茶盞端到唇邊停了一下。沒有人去過。接應點沒人去，倉庫被棄用，桐城糧鋪空了，牛車停了。她從山裡到港口的這條鏈環，在不到十天的時間裡全部斷了。她放下茶盞，沒有立刻說話，把茶盞放回案上，轉了一下方向，讓盞沿朝外。
“那條無名碼頭呢？“她問。
“屬下派人去看了，石階還在，但紅布條不見了。樹上的布條被人取走了。“
紅布條被取走了。那根系在樹上用來傳遞訊息的活結布條，被人解下來拿走了。取走布條的人是誰，是在告訴接應的人這條路不用了，還是有人上了岸之後把布條帶走作為憑證，現在還不清楚。但不管哪種情況，那條水路也停了。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光。雲層比早晨又低了一些，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帶著雨前的沉悶氣息。她想起謝厭舟那封信上的“今夜動身“，按他說的走法，從雁門關沿水路出來，中途換兩次船，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天津港。今天是第二天，他還在水上。而天津港那邊的接應點已經全部撤了，他到了之後看不到牛車，也找不到人。
她把手伸進袖口，摸到那塊銅牌，指腹沿著牡丹紋路慢慢描了一圈。銅牌是暖的，被體溫焐了太久，邊緣光滑得像一塊被水衝過很多年的石頭。她握住銅牌，沒有取出來，就那麼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第三封信。這封信是寫給陸寒的，只有一句話：“天津港所有碼頭，過去三天內有沒有平底船靠岸後無人卸貨即離開的記錄，若有，報船型時刻。“
寫完之後她封好蠟，叫來人送出去。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燈籠猛烈搖晃，啪嗒一聲，有一盞滅了。沈清禾沒有抬頭去看，繼續拿起河道清淤的進度表，翻到最後一頁，把剩下幾處銀兩數目批完，擱下筆。她把批好的文書理齊，放在案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湧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翻動，她伸手壓住紙角，望向院門的方向。
謝厭舟還在路上。他不知道接應點已經撤了，他到了天津港之後找不到人，就不會下船。如果船不靠岸，他就會繼續沿著水路往上游走，一直走到那條無名支流，走到那棵系過紅布條的樹。
那棵樹上的布條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