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楊金水一聲厲喝，幾人當即噤聲，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聲調稍稍放緩，裝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捲進這灘渾水裡，是你們自己運氣不好。如今你們還把胡部堂也牽連了進來。能不能替你們說話，我得同新任的趙巡撫商議才行。這樣吧，走你們眼下是肯定走不了了，就先在我這裡住下。只要能替你們想出法子，衝著胡部堂的情面，我定會盡力周旋。”
“謝楊公公恩典！謝楊公公恩典！”五人如蒙大赦，不住地磕頭道謝，懸到嗓子眼的心暫時落了下來，卻渾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棋盤上的棋子。
楊金水朝隨從太監遞了個眼色，自顧自轉身走了出去，衣襬掃過地面，不帶半分波瀾。
直播間的彈幕裡，觀眾看得連連咋舌：
“楊金水這拿捏人的手段也太絕了！先把人嚇個半死，再拋點甜頭出來，幾個徽商被他賣了還得幫著數錢。”
“商人在權力面前當真如同螻蟻一般，說扣下就扣下，說拿捏就拿捏，半分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還想拿銀子打點楊公公，人家根本瞧不上這點蠅頭小利，人家要的是整個沈一石家產的全盤局面。”
“陳宇太懂權力的運作門道了！先扣下罪名，再把鍋甩給胡宗憲，最後假意施恩將人牢牢攥在手心，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實在太過真實。”
巡撫衙門的二堂之上，趙貞吉已經升堂審案。
他這是在兌現對胡宗憲的承諾——儘快追繳贓款，籌措前線軍餉。四名錦衣衛左右各坐兩人，名正言順地坐堂陪審。各地鎮守太監本就負有監察地方官府的密令，更何況此案直接牽涉織造局，楊金水也端坐在陪審席上。
依照規矩，審訊重案需隔離提審，以防犯人串供。第一個被帶上公堂的，是鄭泌昌。
大明朝官場有個心照不宣的慣例：罪員在審訊定案、上報聖上裁決之前，問官仍舊要以禮相待。說白了，大明官員獲罪的機率實在太高，縱然一身清白，遭人誣告陷害也可能一夜之間枷鎖加身。今日的問官難保不會是明日的罪員，今日以禮待人，便是為日後留三分餘地。
因此鄭泌昌被押上公堂之前，便已除去了枷鎖，大堂正中還擺了一把座椅，容他坐下回話。
可鄭泌昌上堂時的神態，反倒讓堂上眾人都有些意外。
往日此人在官場素來以懦弱怕事、推諉卸責聞名，今日卻像是換了個人。他緩步走上公堂，先朝上首的趙貞吉、楊金水深深行了一禮，又向兩側的錦衣衛分別拱了拱手，禮數週全得全然不像是待罪之身。隨後便安安靜靜在座椅上坐下，緩緩閉上了雙眼，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趙貞吉與楊金水對視一眼，又同四名錦衣衛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詫異。
“鄭泌昌。”趙貞吉開口發問。
“罪員在。”鄭泌昌仍舊閉著眼，聲音平靜得如一潭死水。
“聖旨的內容你都聽到了。你在浙江任布政使三年，任巡撫將近一年。這四年裡沈一石給你行過多少賄賂，你又從沈一石的作坊裡拿過多少銀兩，最好自己全都招認了。我們也好向朝廷、向皇上呈報。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鄭泌昌還是閉著眼，語氣平淡無波：“趙大人，還有四位欽差，我鄭泌昌究竟拿過沈一石多少財物，你們儘管去查便是。”
“我們自然會查。眼下是給你機會。”趙貞吉語氣沉了幾分，“《大明律》寫有明文，自己主動供認的與查出來的，量刑可是大不相同。”
“那我若是說並未拿過沈一石的錢財呢？”鄭泌昌猛地睜開雙眼，目光直直望向上首，毫無半分懼色。
堂上眾人都是一怔。
四名錦衣衛臉上當即露出冷笑，卻都沒有接話——問官是趙貞吉，他們只負責陪審。
趙貞吉也冷笑一聲：“鄭大人，你是嘉靖二十一年的進士吧？”
“十年寒窗苦讀，我終究有負聖人教誨。”
“我今日不跟你講孔聖人，也不跟你論孟聖人。”趙貞吉語氣凌厲，“老子有句名言，鄭大人定然讀過，便是‘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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