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的自動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蘇語遲才感覺到腰痠。坐了太久，從下午到半夜，中間只站了不到一個小時。
她在臺階上停了一下，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膝蓋彎了一下，又首了。夜風從停車場的方向灌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尾氣的味道。
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臺階下面，排氣管冒著一團一團的白色尾氣，在路燈下散開。
小何從副駕駛的位置跳下來，動作快，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啪的一聲。她手裡端著一個紙杯，白色的，杯口冒著白氣，牛奶的甜味混著紙杯的焦味，在夜風裡飄過來。
她跑到蘇語遲面前，把紙杯遞過來：“姐，熱牛奶，剛買的，還燙，你喝點，暖暖身子。”
蘇語遲接過去，雙手捧著紙杯，杯壁燙，手心貼上去，熱從皮膚往骨頭裡鑽。
她低頭吹了一下，喝了一小口，牛奶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不濃，剛好。
李叔從駕駛座探出頭，說了一聲：“上車說，外面冷。”
小何拉開後座的門，蘇語遲彎腰坐進去，小何從另一側上車，坐在她旁邊。
車門關上了，車內的燈亮了一下，隨即覆滅。李叔掛擋，松剎車，車子滑出停車位。
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掃進車廂，在蘇語遲的臉上畫明暗的格子，她靠著座椅，把牛奶杯放在杯架上，紙杯卡在杯架的卡槽裡，杯口還在冒白氣，在空調的暖風裡散得很快。
“小何，李叔，以後錄製到這麼晚，你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打車的。”蘇語遲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響起。
小何轉過頭看著她，表情認真：“那怎麼行！太晚了，你一個人打車會有危險。”她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帶著一種“這件事沒得商量”的篤定。
蘇語遲看著她，嘴角勾了起來。小何比她小兩歲，平時在她面前總是“姐”長“姐”短，像個沒長大的妹妹。
但此刻，她坐在那裡，背挺得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看起來她反而比蘇語遲還大些。
蘇語遲沒再說話，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涼，隔著頭髮，涼意慢慢滲進來。
小何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是微博熱搜頁面：“姐，你知道嗎？你又上熱搜了。第一，爆了。”她把手機轉過來，螢幕對著蘇語遲。
話題叫#蘇語遲全英文懟辱華選手#，閱讀量己經好幾個億了。
蘇語遲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沒有發表言論，轉頭繼續看著窗外。
小何把手機收回去，繼續往下翻：“評論區好多人在誇你，說你愛國，說你英語好，說你反應快。還有人把你以前在Y國觀光車上說的那些話翻出來了，剪成一個合集。播放量也上千萬了。”她唸了幾條熱評，聲音不大，語氣裡的興奮蓋都蓋不住，“這條說‘蘇語遲是我見過最敢說的藝人’，這條說‘她站在那裡，就是中國態度’，這條說。”
蘇語遲開口了：“知道了。”語氣跟平時一樣平，至沒有波瀾。
小何的嘴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把手機螢幕按滅了，放回口袋。她沒再念。
蘇語遲靠著車窗，閉了眼睛，她在想，熱搜第一，全網都在誇她愛國。她確實愛國，但她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那個外籍選手的歌詞和舞蹈，不可能是一個人能決定的。背後有沒有人授意？有沒有人在試探底線？節目組的稽核到底是真的疏忽，還是故意放水？這些事，不能在網上說，不能在首播間說，甚至不能在車裡說。
她只能在腦子裡想，想著想著，她的手指在安全帶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了。
李叔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檔。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車廂裡的溫度慢慢升上去。
小何從後座拿了一條毯子，展開，輕輕蓋在蘇語遲的腿上。毯子是灰色的，絨面，軟，搭在膝蓋上，像一隻溫暖的手。
蘇語遲的手從安全帶上鬆開，搭在毯子上。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沒動。路燈的光還在掃，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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