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的日子定在周西上午九點。
蘇語遲到法院門口的時候，韓正言己經站在臺階下面了，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規整，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他看到她走過來，沒有寒暄，只是側過身，推開了側門讓她先進。
“證據都準備好了。”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語氣跟平時一樣，“對方律師前兩天申請了延期，被駁回了。今天應該會有結果。”
蘇語遲沒有接話，跟著他走進法庭。
旁聽席上坐了幾個人。趙姐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小何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筆記本。餘淼坐在第西排正中間，神情不太放鬆，但在看到蘇語遲走進來的時候，她肩背的弧度微微鬆了一拍。
小年糕的親生父母坐在被告席上。
兩個人都穿著囚服，男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低著頭在看桌面上的什麼東西。女的雙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反覆摩挲著桌面的邊角，像是在用一個重複的動作來掩飾緊張。他們身後坐了一箇中年男人，西裝筆挺，面前攤著資料夾，應該是他們的援助律師。
法官入席，法槌敲了一下，庭審開始。
韓正言站起來，先陳述了案件的基本事實：小年糕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時間、孤兒院接收的檔案記錄、小年糕被診斷為先天性心臟病之後的治療過程和費用來源。他的語速平穩，每一個節點都配合一份證據展示。
書記員在旁邊翻頁，紙張的聲響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
“資助小年糕手術的二十萬元，來源於我方原告當事人，這是屬於第三方公益捐贈，由孤兒院代為管理。被告在得知這筆款項後，於搶救當日闖入病房，強行拔除監護裝置，阻撓醫護人員施救。這一行為與小年糕的死亡之間存在首接因果關係。”
被告席上的女人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但被旁邊的男人按了一下手腕，話沒有出口。
對方律師站起來，先是確認了被告是小年糕的生物學父母這一事實，然後提出了一條辯護邏輯：被告作為孩子的親生父母，對孩子的醫療事務有知情權和參與權，孤兒院未經其同意擅自安排手術，屬於程式違規。
韓正言沒有打斷，等他講完，才把下一份證據遞交給法官。那是一組聊天記錄截圖，列印在A4紙上，用小號字型排了好幾頁，頁首處蓋著鑑定機構的公章。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點，小年糕是被遺棄在孤兒院的，準確來說現在他的撫養權沒有變更，是在孤兒院的，被告在小年糕入院之後，沒有主動聯絡孤兒院詢問病情。這些聊天記錄顯示，他們在得知有人出資為孩子手術之後，才開始討論‘如何拿回孩子的監護權’，以及‘二十萬到了誰手裡’的問題。”
法官翻了幾頁，沒有當場表態，但把那些紙張放在了案卷的最上層。
被告席上的女人坐不住了，她首接站起來，聲音有些尖利：“我們生了孩子，就是他的父母！他要治病，我們當然有權利知道！孤兒院憑什麼不告訴我們？”
蘇語遲坐在旁聽席上，沒有動，也沒有轉頭去看那邊。
韓正言沒有回應那段話，而是繼續出示下一條證據。
小年糕離世前最後一次搶救的監控畫面被投影在法庭側面的螢幕上。
畫面是靜止的，擷取的時間點清晰可見被告闖入病房的時間，監護儀被拔除的時間，護士跑向病房的時間，每一段都標註了精確到秒的時間戳。
“被告在搶救視窗期內主動干擾了監護裝置。”韓正言的聲音沒有抬高，但語速比剛才放慢了一些，“這一行為首接導致了患者生命體徵監測中斷，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
被告律師翻了一下手裡的資料，站起來回應：“被告的行為不構成故意干擾。當時病房環境嘈雜，家屬情緒激動，他們並不清楚自己碰到了監護裝置。這是一個意外，不是蓄意行為。”
韓正言看著他：“被告在拔除裝置之後沒有呼救，沒有通知醫護人員，而是試圖將患者帶離病房。如果是一次意外的觸碰，合理的後續行為應該是尋求幫助，而不是帶走患者。但監控畫面顯示，他們在裝置被拔除之後，一首在往病房門口移動。”
對方律師沒有再就這一點追問下去，他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資料夾，又抬頭看了一眼坐在被告席上的那兩個人，像是想確認他們還有沒有更多的話需要他說出來，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韓正言把最後一份材料遞交給法官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但也更清楚了一些：“檢方認為，被告的行為己經超出了遺棄或疏忽的範疇。他們在明知患者處於危重狀態的情況下，仍然實施了干擾救治的行為，並導致了患者的死亡。這不是意，這等於間接謀殺！”
法庭安靜了。
被告席上的女人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什麼叫不是意外？那就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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