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厚從後面走過來,清了清嗓子,把眾人的注意力從那些屍體上拉回來:“別看了,都跟我去登記。馬隊長傷重,我帶大家去城門口找管事的人。”
馬大膽被兩個村民攙著,也點了點頭:“文書在懷裡。分到西南的,戶帖上有...”說到一半,扯到肋下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後面的話首接被嗆了回去。
城門口支著一張破舊的長條桌,桌後坐著一個穿灰藍長衫的文士,正在低頭寫什麼東西。
他面前排了一長溜等著登記的難民,有沒了家的,也有跟隊伍走散了的。
那文士正是川成縣主簿邵元胤,他寫完一個,便抬頭喊下一個,聲音不急不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每個來登記的人他都會認真看一遍戶帖,確認無誤才落筆。
輪到馬大膽的時候,邵元胤抬頭看了他一眼,傷得這麼重,身上纏滿了布條,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血,是被兩個人架著走到桌子前面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快速把文書寫好,看了一眼戶帖和籤文,對旁邊一個持刀的官兵吩咐了幾句,官兵點了點頭,示意隊伍跟著他進城。
隊伍走過城門甬道的時候,光線暗了一瞬,然後又亮起來。
馬大膽被攙著走在後面,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洞頂上斑駁的磚石,昨晚從這裡跑出去的人熙熙攘攘活像奔命的螞蟻,現在回來卻是這副光景,他喉嚨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城內的街道上,所有鋪子都關了門。
沿街的房子被燒了好幾個,有的連門板都被砸爛了,裡面黑洞洞的,能看見翻倒的貨架和散落一地的雜物。
幾間看上去還完好的鋪子也關得嚴嚴實實,窗板後面隱約有人在走動,但門始終沒開。
人在廢墟里彎著腰打掃,把還能用的東西撿出來,把燒焦的木頭搬到路邊堆成一堆,空氣裡飄著一股什麼東西燒焦後又泡了水的味道,悶悶的,很難聞。
路過一間半塌的鋪子前面,冷不防斜刺裡衝出來一個婦人。
西十來歲,頭髮散著,臉上全是黑灰,眼睛紅腫,端著一盆髒水就往隊伍腳下潑。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這些臭難民!要不是你們,我們好好的家也不會變成這樣!你們怎麼不死在外面!”
水潑在地上濺起泥點,打在前排幾個人的鞋面上,那婦人罵完還不解氣,把盆往地上一摔,站在街邊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上黑灰衝出兩道印子。
隊伍裡立刻有人不幹了,一個年輕漢子站出來往回罵了一句:“你有本事去找真正的罪魁禍首!那幫土匪在城門口混了半個月你怎麼不去罵?刀在人家手裡你不敢惹,倒是有臉朝我們這些逃荒的撒氣!”
婦人被這話噎了一下,嘴唇哆嗦著還想回罵,旁邊領路的官兵忽然厲喝一聲:“吵什麼!再吵,難民滾出城門!”
那官兵是南坪縣本地人,說話的口音和方才罵人的婦人一模一樣。
他喝止之後,目光從幾個難民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那個頂嘴的年輕漢子身上,手握在刀柄上沒有鬆開。
婦人立刻不說話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盆,轉身回了屋子,連門板都關上了。
江醒走在隊伍中間,目光冷冷地從那官兵臉上掃過,然後轉過頭,看向旁邊焦黑的廢墟。
她收回目光,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