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端上桌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霸道的香氣。
江醒擦淨手上的水漬,請客人入座,順便向眾人介紹道:“這幾位是鴻運樓的東家和夫人,這位是小牛的夫子裴先生。”
她沒有將真實身份說出來,只用了鴻運樓東家的名頭。
眾人聽了這才放下幾分拘謹,但多少還是有些不太自在,鴻運樓可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大酒樓,能開得起那樣酒樓的東家,自然是有錢有勢的富貴人物。
好在縣丞夫婦和裴景時都是一副入鄉隨俗的做派,完全沒有半分架子。
裴賢成撩起衣襬往條凳上一坐,接過張氏遞來的粗瓷碗,道了聲謝便自然地吃了起來,動作不疾不徐,卻跟這簡陋的農家小院一點也不違和。
裴夫人就更不用說了,她第一次嚐到江醒親手做的菜,夾了一片水煮肉片進嘴裡,嚼了兩下便猛地瞪大了雙眼,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趕緊又夾了一塊紅燒肉。
那道紅燒肉用的是江醒新釀的醬油燒的,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裴夫人吃得筷子都停不下來,一邊吃一邊誇:“天爺,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吃過這個味道!這是怎麼做的?這肉怎麼會這麼香?這紅亮亮的是什麼東西燒出來的?”
她說一句夾一筷子,嘴裡的還沒嚥下去又去夾下一道。
裴賢成在旁邊哭笑不得,自己卻也破天荒地多添了一碗米飯,他素日里吃慣了清淡口味,吃多了總覺得不下飯,可今天這桌上紅亮亮的幾道菜,卻怎麼也停不下筷子。
裴景時坐在裴夫人旁邊,面前放的是一碟辣炒排骨。他大約是吃不慣辣椒的,吃了兩口便開始咳嗽,白淨的臉漲得微紅,拿帕子掩著嘴輕咳了幾聲,咳兩口吃兩口,吃得斯斯文文,速度卻一點不慢。
江醒家從來沒有男女分席的規矩,幾家人都是圍坐在一張大桌上熱熱鬧鬧地吃。
陳素梅恰好就坐在裴景時斜對面不遠的位置,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著碗裡的飯,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斜對面瞟。
瞧見裴景時被辣椒嗆得連連咳嗽,陳素梅心裡急得跟貓抓似的,腦子裡還沒想清楚,身體己經先動了。
她起身去灶房裡倒了一碗溫水,走回來雙手捧著遞到裴景時面前,頭微微低著,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裴公子,喝點水吧,這菜比較辣,吃多了肚腹會不舒服。”
裴景時抬起頭,接過她遞來的水碗,客氣地道了句“多謝”。
他的動作禮貌而疏離,喝完便又將注意力轉回了滿桌的菜餚上。陳素梅的臉卻紅得像灶膛裡的火炭,連耳根都燒透了,抱著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個頭都埋在碗裡,好半天不敢抬起來。
飯桌上心思大條些自然是沒注意到什麼,胡氏卻從陳素梅起身倒水那一刻起,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
她看著女兒那副嬌羞得模樣,又看了看那位端坐在條凳上、氣質清雅如修竹的年輕夫子,心裡瞬間明鏡似的。
她抿了抿嘴角,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這丫頭眼光倒是高,不過這裴公子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她得再看看。
用過膳以後,裴夫人被胡氏幾個婦人拉到了屋簷下,說是要討教時興的衣裳樣式。裴賢成在院子裡散步消食,目光無意間落在院角那幾口蓋著木蓋的大缸上,腳步便停了下來。
那幾口缸跟尋常的水缸不一樣,缸身隱隱透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醬香,他走過去又折回來,終究還是沒忍住好奇,指著那幾口缸問道:“江姑娘,這幾口大缸是做什麼用的?”
江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正是自己釀醬油的那幾口缸。
她走過去,隨手揭開其中一口缸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醬香瞬間衝了出來,鋪天蓋地地瀰漫在空氣中。
那香味比尋常的醢醬少了刺鼻的鹹腥,多了幾分溫潤醇厚的糧食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