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建設不能光想著引進外資,本土的老廠子才是根基。”顧從卿在調研前的小會上說,手裡翻著泛黃的廠史資料,“這些廠子能撐到現在,靠的就是一股子韌勁,得幫它們把這股勁用到升級上,讓老骨頭長出新肉。”
第一站去的是“紅旗農機廠”,大門口的紅漆牌子被日曬雨淋得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年代的厚重。一進車間,十幾臺老沖床正“哐當哐當”地響,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額頭上滲著汗,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廠長是個從學徒幹到現在的老機械人,指著剛組裝好的脫粒機說:“顧省長您看,這機子比去年的型號多了個清選裝置,就是鋼材標號還上不去,總怕經不住南方的潮。”
顧從卿蹲下身,手指敲了敲機器的鐵皮外殼,聲音悶沉:“鋼材的事,我讓物資局協調,從鞍鋼調一批高強度的過來。還有你們這老沖床,精度不夠,是不是該考慮換幾臺數控的?”
“想啊,”老廠長嘆口氣,“可一臺新數控車床頂小半年利潤,實在捨不得。”
顧從卿讓秘書記在本子上:“記下來,給農機廠申請技改專項貸款,利息按最低算。再聯絡省機械研究所,讓他們派工程師來,幫著最佳化圖紙,省點材料。”
轉了幾家廠子,難題多是繞不開“錢”和“技術”:有的廠想試產小型收割機,卻缺模具錢;有的車間裡還在用人工搬運零件,羨慕鄰省廠子的簡易傳送帶;還有的技術員拿著從香港雜誌上剪下來的新型柴油機照片,唸叨著“要是能仿出這噴油嘴就好了”。
在“東風工程機械廠”,顧從卿看到角落裡堆著幾臺出口到東南亞的裝載機,漆皮是新噴的,卻還在用老式的單缸發動機。“為啥不換雙缸的?”他問。
“技術跟不上,”副廠長遞過來一張進口發動機的說明書,上面滿是英文,“人家的圖紙加密,咱的技術員啃不動。”
顧從卿把說明書折起來放進口袋:“我讓省外貿廳聯絡下,看能不能請個香港的工程師來指導,實在不行,先從零件進口開始,慢慢琢磨著仿。”
調研結束時,夕陽把廠房的影子拉得很長,老煙囪裡冒出的煙在暮色裡慢慢散開。
顧從卿站在廠門口,看著牆上“大幹快上”的老標語,心裡清楚,這些老廠子的升級,沒有數字化那麼輕鬆,得一步一步來——先換幾臺關鍵裝置,再請人把圖紙啃透,讓工人們慢慢適應新工藝。
但只要方向對了,這些“哐當”作響的車間,遲早能跟上時代的步子,在90年代的經濟浪潮裡,繼續當江省的工業脊樑。
顧從卿把那張印著英文的發動機說明書揣進公文包,拍了拍副廠長的胳膊:“這說明書我帶回辦公室,晚上抽時間翻譯出來,明天就讓秘書給你送過來。”
副廠長眼睛一亮,連忙道謝:“那可太謝謝您了,顧省長!我們廠裡懂英文的就倆技術員,還都是半吊子,對著這說明書犯愁好幾天了。”
“不用客氣。”顧從卿擺擺手,又補充道,“往後你們要是臨時找不到翻譯的人,首接打我辦公室電話找秘書,讓他給你們協調。”
他想了想,又笑了笑:“對了,我家小子之前跟我在美國待過幾年,英語底子還行。要是有些不復雜的基本資料,不著急的話,讓他過來搭把手也成,權當給孩子練練手,接觸接觸實際的東西。”
副廠長聽得心裡暖烘烘的,連聲道:“您考慮得太周到了!這可真是幫我們大忙了!”
顧從卿沒再多說,轉身往車間外走。
陽光透過廠房的高窗斜射進來,照在滿地的鐵屑上,泛著細碎的光。
他知道,這些老廠子缺的不只是裝置和資金,有時候一點這樣的“小幫襯”,或許就能幫他們邁過一個小坎。
而讓孩子多接觸這些實實在在的生產場景,比悶在書本里學英語,或許更有意義。
顧從卿回到家時,海嬰正趴在書桌前寫作業,檯燈的光暈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輪廓。聽見開門聲,海嬰抬頭望過來,眼睛一亮:“爸,你回來啦!”
“嗯,”顧從卿脫了外套,走到書桌旁,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英文說明書,“正好,給你個活兒。”
海嬰放下筆,好奇地接過說明書,只見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還夾雜著不少機械零件的圖示。“這是……”
“廠裡剛進的裝置說明書,有些地方需要翻譯。”顧從卿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著兒子,“我知道你能行,正好練練手。裡面肯定有不少專業詞,不認識的就去查字典,或者記下來問我。”
其實以顧從卿的英文水平,翻譯這份說明書不在話下,但他總想著讓孩子多接觸些實際的東西,既練了英語,也能體會到工作的分量。
海嬰捏著說明書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這還是他第一次幫爸爸處理工作上的事,心裡又緊張又激動,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他用力點頭,眼神亮得像星星:“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弄,絕對不給你丟人!”
“不急,慢慢弄,明天早上給我就行。”顧從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了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