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玲永遠無法忘記家破人亡的那一天,跪坐在自家弄堂內,看著跟房梁拔河的父親,沒了氣息,輕輕搖擺之時,身邊全是往來的夥計,彷彿跟瞎了一樣,毫不理會弄堂裡吊著的死人,只是一味地搬走桌椅,甚至祖宗們的牌位。
就因為那牌位是用黃花梨木打的,拿走還能做成手串,也能賣掉抵些債務。
那天,陳玲沒有哭,只是呆呆地看著發生的一切。童安生就站在父親的屍體旁,還在長吁短嘆,不過為了幾百兩,把命都搭上,何必呢?何苦呢?
而今天,陳玲終於也能來到童安生的靈堂前說,「何必呢?何苦呢?」
「老爺子屍骨未寒,你是來找茬的吧!」那夥計很生氣,試圖轟走陳玲。
但王閻抱刀站在一旁,只是用眼神看了看,那老夥計還沒忠心到敢跟刀子去找不痛快,只能罵罵咧咧地退回了府裡。
對於童家來說,屬於他們的苦難可不僅僅是頂樑柱倒了,後續的匪賊入侵的案件審理還在繼續發酵。按照邢德真笑面虎的風格,不找個罪魁禍首是沒有辦法跟朝廷交差的。
好死不死,童安生非常適合這個,卷宗記,近日童安生因工作失職,被罷免了玉門銀號大掌櫃的職務。惱羞成怒的他決定報復社會,勾結城外流匪,進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便是肅州染坊的胖東家,慘遭縱火而亡。幸得城防守備與知府發現情況不妙,及時下達封城戒嚴令,並排程城防兵與衙役共同作戰,一來控制了火勢,並沒有危及染坊以外的城市建築,二來擊殺大量匪賊,還擒獲了一批,迅速穩定下局勢,避免城中大亂。
當然其中最需要感謝的,正是肅州左衛三千戶所的閒人旗的張總旗,趕巧當日張總旗帶著兩支小旗隊在城中,第一波接觸到了這群為禍城鎮的匪類,並且義無反顧地衝了上去,大破流匪,有效地減少了平民傷亡,保護了城鎮安寧。
為此事,肅州知府衙門將定製嘉獎牌匾,送抵戶所,以表彰張閒的豐功偉績。當然不能只送牌匾,張家的家族產業閒人商號更會獲得免稅一年的特權,了表百姓對張大人的感激之情。
至於罪首童安生,因眼見奸計敗露,為恐後續追查,畏罪自掛南城門而死。但人死罪不滅,知府衙門將等起治喪完畢,進駐童家,查沒童家資產,賠償城中受害百姓,以及染坊老闆的損失,聊勝於無。
這份卷宗並沒有即刻釋出,擬定好後,邢德真親自帶著卷宗趕往銀山,拜會了段青川,詢問如此是否妥當?
一個正四品的地方一把手,辦個案子還要知會一個銀號家主,頗為諷刺,但又必須如此。因為童安生可是在玉門銀號從業40年的大掌櫃,城中只要做買賣的,不論外商還是本地商賈都可以說是他的朋友。
想要給他用這種罪名結算一生,那也是需要段青川點頭的。
看完卷宗的段青川只是輕聲一嘆,首先感謝了邢德真維護地方安寧的力度,秉公執法的態度,妥善處理後事的溫度。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莫上綱上線,禍不及妻兒老小。
童安生雖壞,但壞在他一人,查沒家產時,玉門銀號會安排帳房先生陪同官府人員一同進行,屬於童安生個人的都能上繳朝廷,但屬於他們玉門銀號的東西,就要歸還給銀號
這意思很明白,排排坐,分果果,衙門拿衙門那份,銀號拿銀號那份,剩下一份,則是留給童安生家眷,安度晚年。
「段家主所言甚好,本官還有一事,敢問這次事件裡,肅州左衛三千戶所總旗官張閒,該如何處置?」
邢德真並沒說嘉獎之事,用的是處置,畢竟閒人商號與玉門銀號不對付也不是一兩天了,前幾日段青川甚至親自上門去警告了,理論上來說他們是不對付的。
探明段青川的態度,才是邢德真此行最大的目的……
「這次肅州城大亂,幸得張總旗拔刀相助,不僅死傷了弟兄,還手刃那麼多的流匪,配得上肅州英雄的名號,邢大人,咱們可不能當那忘恩負義之徒。」段青川這話鋒一轉,邢德真在原地愣了五秒沒反應過來。
起初邢德真甚至以為,童安生鬧這麼一齣,都還是段青川授意的,但現在這是什麼情況?貓和耗子結拜成異姓兄弟啦?
恍惚歸恍惚,邢德真還是笑著點頭表示他也是如此想的,定不能讓英雄的血白流,他自會安排妥當。
而另一邊,張閒全須全影地出現在了閒人商號門前,看著自家相公,正在擦桌子的張瑛眼眶紅了,但堅持沒讓淚落下來,吸了吸鼻子,快步上前道,「當家的累壞了吧?要不婆娘下面給你吃?」
「早上吃過了,現在倒不餓,只是有點困。」張閒昨夜幾乎一夜沒睡,又忙了一上午,不困就不是人了。
「那我伺候當家的先去睡一下吧。」張瑛趕緊帶張閒上樓,給夫君脫去鞋襪,讓張閒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覺。
張閒睡下,張瑛也不肯走,就待在身邊,拿著蒲扇,輕輕為張閒扇著風。已是五月中旬的肅州城,晌午也是燥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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