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
“文瑾,你在廠裡幹了這些年,技術沒問題。你是真想走?”
“想。”
“為什麼?”
“廠裡的情況您心裡比誰都有數。”
這話扎到了點子上。劉慶國的眉頭擰得更緊,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明軒造紙廠的日子不好過。省裡下了檔案要推行改制,效益不達標的國營廠子要麼合併,要麼改股份制,要麼——直接關門。明軒造紙廠屬於“不上不下”的那類,維持運轉還行,但誰也不敢打包票說能撐多久。
“你走了打算幹什麼?”
“做點小買賣。”
劉慶國看了她一會兒,搖了搖頭,但手已經拉開了抽屜翻找公章。
“手續我給你批。工資……你去找塗春花結。”
“塗科員那邊可能——”
“我跟她說。”劉慶國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號,等了幾秒,語氣硬邦邦的:“塗春花嗎?夏文瑾的辭職手續我批了,你那邊今天給她結清工資,別卡著。”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劉慶國皺著眉哼了兩聲:“什麼曠工?人家十二號就跟劉主任打過招呼了。行了,你按正常離職處理,檔案該轉轉,工資該發發。我話放這兒了。”
啪地結束通話。
夏文瑾站在原地,覺得有點意外。前世她在這個廠裡窩了一輩子,跟劉廠長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沒想到老劉是個爽快人,一個電話把塗春花給摁住了。
“謝謝劉廠長。”
“謝什麼。”劉慶國把簽好字的批條遞過來,停了一下。“文瑾,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廠裡的大門還開著。”
“您放心,不會回來的。”
劉慶國哼了一聲,不知道是感慨還是無奈,低頭繼續看他的檔案。
夏文瑾拿著批條下了樓,重新站到人事科門口。
這回塗春花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她被廠長電話教訓了一通,窩著一肚子火,偏偏發作不得。夏文瑾推門進來的時候,塗春花正在猛灌茶水,搪瓷缸砰地往桌上一頓。
“把批條給我。”
夏文瑾把批條放在桌上。
塗春花翻開工資本子,噼裡啪啦打了一通算盤珠子。
“上個月工資五十二塊五,本月出勤十二天,減去……”她又撥了兩圈算盤,“扣除公積金三塊二、工會費一塊五……”
對著算盤珠子唸唸有詞,夏文瑾聽她越算越離譜——公積金什麼時候漲到三塊二了?工會費她這個級別只交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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