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夏文瑾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這個聲音在前世和今生加起來,她聽了二十年都不止。渾厚、帶點沙啞、永遠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一條忠實的狗,你踹它一腳,它嗚咽兩聲又搖著尾巴湊上來。
郝建軍。
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腳上一雙解放鞋,小跑著從辦公樓的方向追過來。跑得急,棉衣拉鍊沒拉上,一路灌風,衣襬呼扇呼扇地飄。
“文瑾!等一下!”
夏文瑾停住了。
不是想等,是覺得有些事早了晚了都不好,就在今天,就在這兒,說清楚。
郝建軍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直起身。四十出頭的人了,身板不矮,就是肉多,跑起來像一隻笨重的鵝。
“你……手續都辦了?”
“辦了。”
“工資結了?”
“結了。”
郝建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他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
“文瑾,我聽說塗春花刁難你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一聲?我去找她——”
“不用。已經解決了。”
“我知道解決了,慶國跟我說的。但是你——”郝建軍又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很難的算術題。“文瑾,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你一個人,又沒有其他收入……”
“我有打算。”
“什麼打算?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參謀參謀——”
“郝哥。”夏文瑾打斷他。
郝建軍的嘴合上了。
廠門口的風很大。鐵皮門被吹得嘎吱嘎吱響。門衛室裡王大爺探了個頭出來張望,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郝哥,你是好人。”夏文瑾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郝建軍是好人。前世他在造紙廠的鍋爐房幹了二十多年,為人老實,熱心腸,誰家水管堵了、電燈壞了、搬東西使力氣的活,叫一聲郝師傅準到。
他喜歡夏文瑾,大概從分配到同一個廠子的那天就開始了。廠裡的人都看得出來,背地裡唸叨了多少年。
“我也知道你對我好。”夏文瑾接著說,“這些年幫我修水管、幫我搬煤球、幫我值夜班的時候多拿了多少桶面,我都記著。”
郝建軍的臉紅了,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但就是因為記著,我才不能讓你繼續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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