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把車推過來,讓她坐上去。
“哭完了咱們走。琴琴還在王嬸家呢。”
胡麗麗抹了把臉:“念念,謝謝你。”
“謝什麼。”陳念跨上車蹬了兩下,“以後別再信他買兩斤蘋果就算好丈夫了。你值多少錢,自己心裡得有數。”
夜風灌進來,吹得兩人衣角獵獵響。後座上的胡麗麗攥緊了手裡的相機,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沒再說話,但脊背慢慢挺直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陳念照常去電器行上班,臨走前跟胡麗麗說下午三點來店門口等她,帶她去個地方。
胡麗麗一宿沒睡好,眼底青黑,但精神頭居然比前幾天強。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懸著的刀落下來了,反而踏實。
琴琴被餵飽了,趴在舊棉被上翻找一個撥浪鼓。胡麗麗把孩子收拾利索了,又把昨晚的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越想越清醒。
六次。一個月開了六次房。
以前她不是沒起過疑心。陳立冬時不時不回家,說加班、說應酬、說去出差——糧站後勤出什麼差?她問過一回,捱了一頓罵,從此不敢再問。
下午三點,胡麗麗抱著琴琴在電器行門口等。陳念準時出來了,脫了工作圍裙,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襯衫。
“跟我走。”
兩人坐上腳踏車,陳念載著胡麗麗往城北去。
城北有個大倉庫,原來是縣棉紡廠的庫房,後來廠子效益不好,庫房就租給了做生意的私人老闆。張國強的電視機就存在這裡,每次從廣州發過來的貨,先卸在倉庫,再一臺一臺往店裡搬。
到了倉庫門口,大勇正跟兩個搬運工往三輪車上裝貨。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紙箱子外面裹著稻草,一臺一臺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胡麗麗看著眼前的場面,有點發懵。
“進貨的地方。”陳念鎖好車,帶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從廣州運過來,火車到省城,再轉汽車到縣裡。一臺電視進價三百二,賣出去五百到六百,看型號。運費、損耗、庫房租金扣掉,一臺淨賺一百來塊。”
胡麗麗聽得直咋舌。一臺淨賺一百,一個月賣十臺就是一千,抵她在紡織廠幹兩年。
“你怎麼知道這些?”
“幹了兩禮拜,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陳念拍了拍一個紙箱子,“嫂子,我帶你來不是看熱鬧的。你想過沒有,以後靠什麼吃飯?”
胡麗麗抱著琴琴,站在滿是灰塵的倉庫裡,一時間說不出話。
她是紡織廠的女工,一個月二十八塊錢,逢年過節發條毛巾、兩斤白糖。這個世界上除了紡織廠,她不知道還能去哪兒。
“你慢慢想,不著急。”陳念領著她出來,跟大勇打了聲招呼,把倉庫門鎖上。
回去的路上,胡麗麗突然開口了。
“念念。”
“嗯?”
“你變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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