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頓飯的代價
方正遠這人請客吃飯，從來不去那種燈光昏暗、包廂隔音好到能藏事的地方。他選的是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國營飯店隔壁新開的清真館子，敞亮的大廳，八仙桌擺在窗戶邊上，過路的人瞥一眼就能瞧見裡頭坐了誰。
林晚秋到的時候，方正遠已經點好了菜。四菜一湯，不算鋪張，也不至於寒酸。她拉開椅子坐下，抖開桌上疊成扇面的餐巾紙，沒急著說話。
方正遠倒了杯茶推過去，“上回那事，是我考慮不周。”
“哪回？”林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嘴，又放下了。
方正遠笑了笑。他五十出頭的人，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往太陽穴方向延展，不難看。“就是讓老趙直接把通知發到你們廠辦公室那回。我以為走正規流程更妥當，沒想到反而讓你在廠子裡被人嚼舌根。”
“被嚼舌根算輕的。”林晚秋語氣平淡，“廠辦主任當著一屋子人的面問我，跟行動通訊的領導什麼關係。我說認識，他不信。我說不熟，他更不信。”
“所以我今天特意找個敞亮地方請你吃飯，算賠罪。”方正遠拍了拍桌面，“往後有什麼需要對接的事情，我直接跟你講，不繞彎子。”
林晚秋沒接這話。菜上來了，一盤手抓羊肉，一盤熗蓮白，一盤紅燒魚，一碟花生米，湯是酸辣的。她拿起筷子先給方正遠夾了一塊羊肉，然後自己也夾了一塊。
“方總，我想跟你談個事。”
方正遠嚼著羊肉，看她。
“現在縣城裝電話的人越來越多，行動通訊這塊以後肯定要鋪開。我在廠子裡幹著，一個月工資三百二，逢年過節發兩桶油一袋米，日子過得不上不下的。”她拿筷子點了點盤子裡的魚，“我想搭這趟車。”
方正遠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擦了擦手。他打量林晚秋的眼神里沒有輕慢，倒有幾分興味。在他接觸過的女人裡頭，多數要麼繞彎子繞到他頭暈，要麼根本不敢開口。林晚秋這個人，從來不在前戲上浪費功夫。
“搭車可以，但你得告訴我，你準備怎麼搭。”
“幫你做縣城南邊幾個鎮的業務推廣。裝機、放號、售後，我來跑。”林晚秋說得利索，“你那邊缺人手我知道，上次開會你自己說的，鄉鎮這塊一直沒開啟局面。”
“你倒是記得清楚。”
“跟錢有關的事，我記性一向好。”
方正遠笑出了聲。這頓飯他吃得舒坦，不光因為菜的味道。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十來年，見慣了兩種人——要麼點頭哈腰不說真話，要麼貪心不足獅子大開口。林晚秋兩樣都不沾，她就是把自己的需求、能力、條件往桌上一攤，你看著辦。
“行。”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下週一你來辦公室找我，我讓人給你對接。”
林晚秋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多謝方總。”
“別叫方總，生分。”
“那叫什麼？叫哥？”林晚秋挑了下眉毛，“傳出去更說不清了。”
方正遠被她噎了一下，搖頭笑罵：“你這張嘴，真是——”他沒說完，擺擺手算了。
——
這頓飯吃了不到四十分鐘。林晚秋出了飯館往北走，去菜市場買了兩斤排骨和一把蒜苗，打算回去給琴琴燉湯。路過廠子門口的時候天還亮著，傳達室老頭朝她招了招手，說你們庫管找了你兩回了。
林晚秋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劉貴找她什麼事，她不用猜。
庫管劉貴，四十來歲，矮胖身材，說話的時候嘴巴往一邊歪，好像永遠在跟你咬耳朵講秘密。廠子里人人知道他手腳不乾淨，倉庫裡的東西三天兩頭對不上賬，但他跟廠辦主任是連襟，誰也拿他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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