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時候，胡麗麗家的燈還沒亮。
林薇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腳踏車拐進筒子樓，聽見二樓陳立冬家傳來壓低的爭吵聲。她停穩車，拎著網兜上樓，皮鞋底踩在水磨石臺階上，發出悶悶的迴響。
門虛掩著。她沒敲，直接推門進去。
客廳沒開大燈，只亮著飯桌上一盞十五瓦的燈泡，光暈昏黃，勉強攏住四四方方一張桌面。陳立冬背對門口站著，肩膀繃得像塊石板。胡麗麗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麗麗姐。”林薇把網兜放在門邊的矮櫃上，聲音不高，“我來看看琴琴。”
胡麗麗猛地抬頭，眼圈通紅，看見是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陳立冬這才轉過身，臉上慣常的笑模樣早就沒了，盯著林薇，眼神里帶著股沒處撒的火氣：“你怎麼又來了？”
“順路。”林薇走到裡屋門口，琴琴已經睡了，小臉朝裡，被子蹬到小腿。她彎腰把被子拉好，掖了掖角，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陳哥還沒吃飯？”她回到客廳，掃了眼桌上紋絲未動的兩個菜，一盤炒豆角，一盤拍黃瓜。
陳立冬沒接話，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昏光裡慢騰騰地散開。他吐煙的姿勢帶著點刻意的狠勁，好像那不是煙，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敵。
林薇搬了個板凳在胡麗麗旁邊坐下，離她很近。“麗麗姐，”她聲音放軟，“要不，先吃口飯？琴琴等下醒了，看見你這樣，該害怕了。”
胡麗麗搖頭，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眼睛。手帕已經溼透了，她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陳立冬掐了煙，菸灰落在地上。他突然開口，聲音乾巴巴的：“林薇，你回吧。這是我們家裡的事。”
“我知道是你們家事。”林薇抬起眼，看著他，“我就是來看看麗麗姐。”
“她沒事。”陳立冬語氣生硬。
“我看不像。”林薇轉頭，對胡麗麗說，“姐，琴琴明早要是問你眼睛怎麼了，你就說風沙迷了眼。”
胡麗麗怔了怔，忽然極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陳立冬的臉色更難看了，像是林薇這話不是安慰胡麗麗，而是專門抽他的耳光。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透透氣。”
門被他甩上，力道不大，但那聲“哐”在安靜的樓道里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屋裡頓時只剩下燈泡電流的“嗡嗡”聲，和胡麗麗壓抑的抽噎。
林薇沒勸，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過了好一會兒，胡麗麗才啞著嗓子開口：“薇薇，他……他說我疑神疑鬼，不可理喻。”
“怎麼說的？”
“就……今天晚上，他又說要加班。我問他加什麼班，財務科晚上有什麼班好加。他就煩了，說我捕風捉影，整天盯著他，讓他喘不過氣。”胡麗麗眼圈又紅了，“還說，還說日子沒法過了，讓我有種就離婚。”
林薇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膝蓋。“他以前也這樣說過？”
“說過……”胡麗麗聲音更低，“前年為了一次也是加班，吵起來，他也說過。那時候，那時候琴琴才一歲多，我抱著孩子，他摔了門就走，三天沒回家。後來，後來是廠領導找他談話，說影響不好，他才回來的，跟我道了歉。”
“那這次，”林薇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胡麗麗愣住了。她抬起茫然的眼睛，看著林薇，又好像透過林薇在看別的什麼。她嘴唇囁嚅了幾下：“我……我不知道。薇薇，離婚……這年頭，離婚的女人，名聲就完了，琴琴怎麼辦？我爸媽那邊，我怎麼交代？廠裡的工友怎麼看我？”
“那你覺得，不離婚，這日子就能過下去？”
“以前……以前不也過來了嗎。”胡麗麗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他就是脾氣壞點，愛玩點，心……心應該還是在這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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