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麗麗回孃家這三天,天天下雨。雨水順著筒子樓的破瓦片往下漏,滴在走廊的煤球堆上,洇出一灘灘黑水。
回孃家第二天下午,陳立冬的表姐王桂芳就打著一把黃油紙傘摸上門了。手裡拎著兩斤品相不怎麼好的國光蘋果,進門就往桌上一擱,拉著胡麗麗的手開始抹眼淚。
“麗麗啊,表姐是真替你抱屈。”王桂芳壓低嗓門,眼珠子骨碌碌往裡屋轉,確認胡麗麗父母不在跟前,這才湊近了嘀咕,“你婆婆那人心眼太多。紅星快餐店開張這三個月,每天中午那排隊買盒飯的工人,隊伍都排到馬路牙子上了。一天流水少說大幾十塊,她一個月就給你開五十塊錢死工資?這不是拿你當長工使喚嗎?”
值得提一嘴的是,紅星快餐店是夏文瑾上個月剛盤下來的門面。靠著倒騰電視機賺來的第一桶金,她在建材市場對面租了個破棚子,支起兩口大鐵鍋賣盒飯。胡麗麗手腳麻利,負責掌勺和收錢。
胡麗麗正坐在小馬紮上擇芹菜。翠綠的菜葉子掐下來,扔進旁邊的竹筐裡。
“表姐,那店的租金、鍋碗瓢盆、連買煤球的錢都是我媽出的。”胡麗麗把一根芹菜杆掰成兩段,伴隨著清脆的斷裂聲,她抬起頭,“沒我媽,我現在還在廠裡領那三十塊錢的待崗工資。人得講良心。”
王桂芳急得直拍大腿:“你這死腦筋!她那是防著你呢!營業執照上寫的誰的名字?你見過嗎?我可去工商所打聽了,法人根本不是你,也不是她,寫的是那個叫魏大壯的二流子!你婆婆這是把財產往外人手裡轉移,防著你跟立冬分家產呢!”
胡麗麗擇菜的手停住了。
王桂芳一看有戲,趕緊添柴加火:“立冬最近是糊塗,但他畢竟是琴琴的親爹。你婆婆現在就把錢攥得死死的,以後這錢留給誰還不一定。你得趕緊回去,把快餐店的賬本捏在手裡,逼著你婆婆把法人改成你的名字!”
外頭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窗上噼裡啪啦作響。胡麗麗看著竹筐裡擇好的芹菜,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表姐,蘋果你拿回去給孩子吃吧。我家琴琴牙口不好,咬不動這酸果子。”胡麗麗走過去,直接拉開房門,“我媽說得對,別人說什麼天塌下來的話,我只當聽不見。”
王桂芳被連推帶搡趕出樓道,站在雨裡啐了一口:“不知好歹的傻缺,活該你男人在外面找野女人!”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胡麗麗揹著琴琴,準時推開了筒子樓自家那扇掉漆的綠木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香水味,混雜著紅燒肉的油膩香氣。陳立冬穿著跨欄背心,正坐在桌前喝啤酒。沈秀梅穿著胡麗麗那雙粉色塑膠拖鞋,端著一盤剛炒好的花生米從廚房走出來。
兩人看見站在門口的胡麗麗,動作全都卡殼了。
“你……你怎麼今天回來了?”陳立冬手裡的酒杯磕在桌沿上,灑了半杯。
胡麗麗沒吵,沒鬧,甚至連眼淚都沒掉一滴。她把背上睡著的琴琴放進裡屋的小床上,蓋好薄被。走出來,拉開抽屜,拿出戶口本和結婚證,塞進隨身的帆布包裡。
“陳立冬,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不去,我就去你們單位找廠長談談你的作風問題。”胡麗麗語氣平穩,連個磕巴都沒打。
沈秀梅把盤子往桌上一摔,尖著嗓子喊:“離就離!你以為立冬稀罕你?你除了會生個賠錢貨,還會幹什麼?”
胡麗麗走到沈秀梅面前,盯著她腳上的粉色拖鞋。沈秀梅被盯得發毛,不自覺往後縮了半步。
“這鞋我穿了兩年,腳氣傳染,你多泡泡腳。”胡麗麗甩下這句話,轉身出門。
半個月後,區人民法院。
調解失敗,直接走訴訟離婚程式。陳立冬坐在被告席上,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旁邊坐著個戴黑框眼鏡的律師。
“法官同志,我方同意離婚。但關於夫妻共同財產,我方有異議。”陳立冬的律師站起身,拿出一份手寫的清單,“原告胡麗麗目前經營一家名為‘紅星快餐’的飯店,效益極好。這家飯店是在婚姻存續期間開設的,理應作為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平均分割。”
陳立冬挺直了腰板,斜著眼瞅胡麗麗。他這半個月算盤打得噼啪響,只要分走一半快餐店的股份,沈秀梅就能直接當老闆娘。
胡麗麗這邊的代理律師是個乾瘦的老頭,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蓋著紅印章的檔案,遞交給法官。
“審判長,這是紅星快餐店的工商註冊檔案、房屋租賃合同以及出資證明。”乾瘦律師推了推老花鏡,“該飯店的唯一齣資人、法定代表人均為案外人魏大壯。原告胡麗麗女士,僅僅是該飯店僱傭的一名服務員,月薪五十元。這裡有雙方簽訂的勞務僱傭合同,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陳立冬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放屁!那店明明是我媽拿錢開的!怎麼成魏大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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