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攥著帕子沒吭聲。半晌，他才小聲道：“姑姑是不是覺得，我很……”
“很什麼？”萬沅轉過身來，面上笑容一如往常，“殿下這是長大了。從前，殿下不是總說自己要快些長大麼。”
她說得坦蕩又自然，朱見深心裡那點羞恥便淡了些，可到底還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自己把身子擦了，換上乾淨的衣裳，動作僵硬得像木偶。
萬沅也不催他，等他穿戴好了才走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指尖無意間掃過他頸側的皮膚，他整個人又繃了一下。
萬沅的手頓了頓，收了回去。
“往後夜裡少飲那些涼的，”她垂著眼整理他腰間玉帶的穗子，“酸梅湯性寒，反倒容易引燥，回頭讓尚食局換成溫的茯苓水。還有，被褥也別壓太厚了。”
朱見深嗯了一聲，耳根還是紅的。
不多時外頭叩門，一個面生的醫婆拎著食盒進來，身後跟著尚藥局的太監，兩人先朝朱見深行了大禮，然後那醫婆從食盒裡取出一隻白瓷盅，揭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藥香散出來，不苦，帶著些甘甜的氣味。
“殿下請用。”那醫婆聲音低啞，垂著眼簾，規規矩矩，自始至終不敢抬頭。
朱見深端起來喝了，溫溫熱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那醫婆收了空盅，與那太監一道退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萬沅走到窗邊把簾子拉開一條縫，早晨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暖融融的亮。
她轉過身，見朱見深還坐在榻邊發呆，便道：“殿下今日的經書還沒溫罷？趁早把那篇禮記再讀一讀，講官午前怕是要考問的。”
朱見深抬起頭看她。
她站在光裡，面目輪廓被晨光勾得柔和，看不出半分異樣。
他忽然覺得方才那場窘迫像是隔了一重霧氣，被她不輕不重地撥開了。
朱見深突然朝萬沅走過去，然後湊近萬沅，抬起手臂，像小時候那樣張開，往她身前靠過去，額頭輕輕抵在她肩膀上，說道：“姑姑，我想靠一會兒。”
他記得小時候每一次他受了委屈或是犯了怯，都是這樣靠過去，姑姑總會把他攏住，手掌一下一下地撫在他的背上，哄著他。
可是，現在想想，自從來了東宮，姑姑便很少這般哄他了。
朱見深的額頭抵在她肩窩裡，鼻尖蹭到衣料上細密的暗紋，那上頭有淡淡的皂角氣息，混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一點暖意。
萬沅沒有推開他。
她抬手，掌心落在他後腦上，輕輕按了一下，語氣裡帶著笑意，“剛才誇殿下長大了，怎麼又變成小孩子了？”
朱見深沒抬頭，悶在她肩窩裡，聲音甜甜蜜蜜，“姑姑，我是你養大，本就是你的小孩兒。”
萬沅順著他的發頂慢慢撫下來，指腹擦過他耳廓，落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嗓子眼裡溢位來，清清爽爽，帶著點縱容的意味：“可不，我一首拿我們殿下當自己孩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