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神情是那樣穩,穩得像山間月色下的一泓靜水。
陳穆心口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很重,又很軟。
那感覺來得洶湧,幾乎要衝破喉嚨。
人群中的女郎,素衣染塵,指節間或許還凝著未拭淨的血腥氣,立在汗味與煙火交織的鄉野院落中,竟比任何時候都要灼目。
原來他心上這位女郎,既能吟風弄月、詩酒酬和,也能挽起寬袖、俯下身子,用一雙手去接住這塵世裡沉甸甸的性命。
那股熱流自心深處翻湧上來,滾燙燙地席捲西肢百骸,衝得他鼻腔發酸,眼眶發熱。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讀過的句子: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陳穆幾乎想不起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王沅自內間走出,眉宇間帶著清晰的倦色,可一雙眼卻亮得出奇,彷彿所有的疲憊都被那清澈的眸光洗淨了。
她微微舒了口氣,那氣息很輕,卻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他心頭最軟的地方。
陳穆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果然涼絲絲的。
他握得很緊,彷彿想把自己的溫度全渡過去。
喉頭哽了哽,才低聲道:“不想你竟通曉此道。”
話音出口,竟有些啞。
此刻的陳穆並未察覺,自己的眼睛亮得驚人。
王沅被他這樣望著,先是一怔,隨即唇角便彎了起來。
那笑意從眼底漫開的,溫溫的,帶著一種做完緊要事後松馳下來的柔軟:“不過從書中偶得一二,從未親手試過,方才實則惴惴。”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還好,成了。”
她手心沁著涼潤的溼意,指尖微微蜷著。
陳穆用自己乾燥溫熱的掌心緊緊裹住那冰涼,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摩挲著。那暖意悄無聲息地滲進去,像春日的溪水化開最後一層薄冰。
就在這交握的掌心裡,在這尚未散盡的驚惶與新生交織的夜色中,陳穆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心裡咚地一聲——
有什麼東西,徹底落在了實處。
那一刻的陳穆說不出自己的感受,他只知,從此山高水長,風霜雨雪,他非她不可。
在這個血氣、汗水與眼淚混雜的夜晚,就在這濁濁塵世的混亂之中,他彷彿看見了她最本真、最溫熱、也最堅韌的魂。
他握緊她的手,再沒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