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出聲，只是看，從她惺忪的眉眼，看到微腫的唇瓣，目光滾燙，一寸寸地逡巡，似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鐫刻到骨血裡去。
“何時醒得？”王沅聲音微啞，帶著初醒的慵懶。
陳穆喉結滾動，嗓音是熬過夜的粗糲，“一夜未眠，我怕你不見了。”
他說得極首白，全無遮掩，手臂又將她往懷裡緊了緊，掌心貼著她光滑的脊背，確認她的存在。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春和領著健婦端了盥洗的熱水與櫛具，候在屏風外，猶豫著不敢進。
陳穆耳尖微動，先王沅一步坐起身，揚聲道：“東西放下，都出去。”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卻無平素對著外人時的冷厲，只透著不願旁人打擾的獨佔。
春和在外頭怔了怔，候了片刻，女郎的聲音未曾傳來，便示意健婦將銅盆、手巾、澡豆、香澤、梳篦等物輕輕放在門內矮几上，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帳內，陳穆己赤腳下榻，取過溫熱的布巾，擰得半乾，回到床邊。
他動作有些生澀的仔細，扶著王沅坐起，用布巾輕輕擦拭她的臉、頸項。
水溫被他試得正好，力道也拿捏著，怕重了擦疼她，又怕輕了拂不淨。
王沅由著他伺候，微仰著臉，目光柔柔落在他專注的眉宇間。
他抿著唇，下頜線依舊繃著，彷彿面對的是一件極易碎的珍寶，稍有不慎便會碰壞。
這與昨夜那個攻城略地、強勢激烈的男人判若兩人。
淨過面，他取來青鹽與柳枝，王沅伸手要接，他卻避開，自己沾了鹽水，有些笨拙卻異常堅持地示意她張口。
王沅眼波微動，終是啟唇，任由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為她清潔齒頰。
待到梳妝時，陳穆執起那柄犀角梳，站在王沅身後，望著銅鏡中她雲鬢散亂、春色未褪的容顏，動作頓住了。
他攏起她一把烏黑滑膩的長髮，握在掌心，竟有些不知從何下手。
他回憶著春和教導的手法，先以香澤一點點潤開發尾，然後才用梳子從髮梢緩緩通順。
他手掌寬大，指腹有厚繭，動作卻放得輕又緩。
他開始試著為她綰髻。
這顯然超出了他預想的範圍，手勢僵滯，不是這邊鬆了，便是那邊歪了。
試了兩次不成，他眼底無一絲急躁，王沅也不曾催促，只是含笑從鏡中望他。
王沅從鏡中看著他額角沁出的細汗，以及那雙慣於握刀挽弓、此刻卻與小小發髻搏鬥的手。
他又折騰了半晌，終究綰出了一個不算齊整、卻勉強牢固的傾髻。
插上那支他親手挑選的赤金銜珠步搖時，指尖不經意劃過她耳後細膩的皮膚，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他俯身，從背後將她整個擁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是她髮間幽微的香氣與他身上清冽氣息的交融。
銅鏡裡，映出兩人緊緊相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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