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穆看著她在秋景裡的模樣,忽然覺得喉嚨更幹了。
他走到石桌對面,沒坐,就那麼站著,影子斜斜地拖在滿是落葉的地上。
“有事。”他聲音有點緊,被冷風一吹,更顯低沉,“想跟你說幾句話。”
王沅合上輿圖,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雙手放在案几上,微微頷首,示意他說。
陳穆垂著眼,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語速有些快,“朝廷那邊,有動靜了。我在廣陵時,結交了個還算說得上話的人。他遞來訊息,說朝廷己在議給我的封賞,可能是實職,可能要下山。”
王沅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波瀾,只伸手提過小爐上的茶壺,給自己和陳穆斟了半盞熱茶,熱氣氤氳了她姣好的眉眼。
陳穆抬眼看她,目光灼灼,“我若是走,你必然也得走。我不能讓你一輩子藏在這山寨裡,不見天日。”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也更沉,“王沅,我愛慕你,我想……向你求親。”
這話終於說了出來。
陳穆只覺得心口那塊石頭猛地落了地,隨即又懸得更高,等著她的回應。
他緊緊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表情。
王沅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才緩緩道:“外面,王家、顧家、沈家,三家都在找我,是嗎?”
陳穆一怔,隨即點頭:“是。之前不想告訴你。我怕你知道了,會走。”
他聲音艱澀,“甚至,你在寨子裡的名聲,我也刻意沒讓傳出去。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你在這裡。”
尤其是那個顧懷安。陳穆心裡補了一句,眼神暗了暗。
王沅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被秋日的涼意襯得有些縹緲。
“沈家,是我母親的家族。如今的家主沈春潯,是我舅父。只是自從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父親在我滿月時也走了,沈家便漸漸與王家少了往來。到我十二歲那年,外祖母病故,來往就更稀少了。”
陳穆專注地望著她,聽她說這些從未提及的往事,他意識到了什麼。
“我出生時,母親和我的同胞弟弟沒了。滿月,父親走了。五歲,祖父病故。十歲,外祖父去世。十二歲,外祖母也走了。”王沅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到如今,我己無至親。叔父叔母不甚親近,卻也未曾短缺我什麼。衣食用度,皆是最好。最主要,是我父母留下的產業,頗為豐厚。”
她抬起眼,首視陳穆,眸色清冷如秋潭:“許多人背地裡說我命硬,克親。陳穆,我從不信這些。”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今日同你說這些,只是讓你知曉我的根底。將來你若從別處聽了什麼,莫要因此遷怒於我。倘若將來,你我情分有變,你也莫要拿這些事來傷我。”
陳穆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想說,他怎麼會。
他想說,他只會心疼她,心疼她小小年紀就失了那麼多至親,還要承受那些惡毒的流言。
王沅這樣的人,本該被捧在掌心,受萬千寵愛。
可她如今坐在這深秋的山寨裡,說著這樣平靜的話。
他喉嚨哽得厲害,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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