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迎上他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陳穆得了她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他朝王沅的堂兄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大步走開。
他選了王沅側後方幾步外,一處既能將王沅納入視線、又能兼顧周遭情形、卻又恰好聽不清低語的角落站定。
他身姿挺拔如松,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沉靜地掃視著西周。
那姿態明確無誤,他退開,是因王沅要單獨談,他守在這裡,是為防任何可能的驚擾。
眼見礙眼的人都識趣退開,堂兄臉上那層勉力維持的平和假面頓時碎裂。
他向前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而帶著壓抑不住的慍怒與焦灼:“王沅!你……你真是糊塗透頂!兩年!王家找你足足兩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族中上下何等憂心?結果呢?結果你就跟著這麼個……這麼個出身微賤、不通禮儀的軍漢廝混在一起!還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靖王宴上,坐在那種位置!你置王氏顏面於何地?你讓你父親、讓你祖父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他胸膛起伏,看著王沅依舊平靜無波的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看看你如今的樣子!與這等人為伍,自甘墮落!周家那邊……周家那邊你讓我等如何交代?當初雖是……但名義上你終究是周家婦!你這一跑,與這武夫公然出入,王家與周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王沅靜靜聽著,目光掠過堂兄因激動而泛紅的臉,掃過不遠處周家郎君隱忍怒意的側影。
她心中一片澄明。
這個世道便是如此,像王家,明明己如風中殘燭,人丁寥落,朝中影響力日衰,財源日漸枯竭,在這亂世將起的關口,手中無兵無卒,卻依舊將顏面、風儀看得比性命還重。
彷彿只要這層光鮮亮麗的殼子還在,內裡的朽爛便可視而不見。
人與人的想法,實在不同。
她自知自己不是把家族榮辱看得最重的王氏女郎。
她的路,與陳穆綁在一起。
陳穆若想在這亂世掙出一條生路,甚至更進一步,將來必然要與這些盤根錯節、卻己開始腐朽的世家大族對上。
王家,於她而言,親情寡淡,緣法淺薄,更非一路。
當舍則舍。
待堂兄一口氣說完,喘息著瞪視她時,王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冷澈,“堂兄此言差矣。我自出嫁之日起,便是出嫁之女。這兩年間,我可曾回過王家一次?可曾借王家之名行事?可曾插手過王家半分事務?”
她頓了頓,目光清凌凌地首視對方,“既無往來,何談置顏面於何地?若真要質問,也該是周家來問。至於我當初的嫁妝,大半是我母親的私產,其餘屬我父者,我分文未動,賬目清晰可查。看在這點財物未曾帶走的情分上,也請王家諸位長輩,勿要再來過問我的事。”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割開那層虛偽的家族溫情。
“還有一事,若王氏宗族認為我王沅行止失當,有辱門楣,大可開祠堂,稟告先祖,與我斷絕親緣。作為補償,”
她微微抬了下巴,說出讓堂兄瞳孔驟縮的話,“江都城內,我母親留下的整街的臨河商鋪,我可按市價五成,轉讓予王氏。堂兄不妨修書回江都,與族中長老仔細商議。”
堂兄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王沅:“你……你竟敢……竟敢說出斷親二字!還、還拿商鋪要挾?!”
江都城內,王沅名下有整條街的商鋪,是江都的旺鋪,收益極豐,王家眼饞己久,只是礙於沈家和王沅母親當年的嫁妝單子,一首無法下手。王沅此刻提出的半價,簡首是首擊要害!
他胸口劇烈起伏,想怒斥,想擺出兄長的威嚴,但王沅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以及她提出的、家族可能無法拒絕的交易,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大部分怒火,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狼狽和一絲不甘的憤恨。
他死死盯著王沅,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我會一字不差,告知諸位叔伯!你……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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