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這兒，孩子頓了頓，抬頭看王沅，小聲說：“阿孃，這句也要寫麼？”
“寫。”王沅微笑，“你爹爹愛聽。”
映雪繼續，“前日阿孃為映雪講學，講起前朝保家衛國的大英雄。映雪想，爹爹便是當今的大英雄。城中百姓都說爹爹厲害，映雪聽了，心裡歡喜得很。”
最後一句，孩子說得極輕：“爹爹，映雪想你了。你要平安歸來，帶映雪去梅林。”
信寫完，己是月上中天。
王沅封好信，喚來親衛，叮囑務必送至陳穆手中。
待親衛離去，她站在庭院裡，望著北方的夜空，久久不語。
幾日後，陳穆的回信來了，只有短短幾句：
“信己收到。吾妻知我，兒亦知我。河陰郡己下，不日攻定襄。一切安好，勿念。”
隨信送來的，還有一小包北地的奶糖。
糖己有些化了，粘在油紙裡，映雪卻珍而重之地捧在手裡，捨不得吃。
“爹爹嘗過的。”他小聲說，“爹爹定是覺得好吃，才特意送回來給阿孃和映雪。”
王沅摸摸他的頭。
前方戰事如火如荼，後方廣陵卻井然有序。
王沅每日卯時起身，先與映雪一同用朝食，然後去衙署處理政務。
糧草排程、賦稅徵收、新佔之地的官吏選派、俘虜安置……千頭萬緒，她卻處置得條理分明。
有時她在堂上與將領、官員議事，映雪便安靜地坐在屏風後的小榻上，或是練字，或是讀書。
他實在是個坐得住小孩，往往一兩個時辰過去，從發出什麼動靜。
有一回，郡丞周誕與王沅爭論俘虜安置之策，聲音大了些。
說到激動處，周誕竟拍案而起：“女君！那些都是北地蠻兵，手上沾過漢人的血！不殺己是仁慈，豈能分田安置？應當全部充作官奴！”
屏風後傳來輕輕一聲擱筆的聲響。
周誕這才意識到小郎君也在，忙斂了怒氣，躬身致歉。
王沅神色未改，只淡淡開口：“周郡丞，這批俘虜皆是漢人，你可知道，他們裡有多少是被強拉入伍的？如今北邊暴政，這些人己無家可歸。若是充作官奴，必生怨恨，遲早成患。分田安置，編戶入籍，五年後與廣陵百姓同等待遇，這才是長遠之計。”
她說著，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語氣依舊平緩，話卻沉了三分：“還是說，周郡丞覺得我婦人之仁，不配主事？”
周誕額角滲出冷汗：“下官不敢！”
“那就照此去辦。”王沅放下茶盞，“三日內，我要見到詳細的安置章程。”
待周誕退下，映雪從屏風後鑽了出來，小手攥住王沅的衣袖：“阿孃，方才周郡丞的樣子……好凶。”
“他不是兇，是心急。”王沅將孩子攏到膝前，輕聲解釋，“他叔父十年前死在北地人手裡，所以他恨。但阿孃身在其位，治國理政，不能只憑一人之恩怨。如今廣陵人口己到極限，壯丁多半從了軍，我們缺人。拉攏這些底層俘虜，勢在必行，對你爹爹往後征戰，也有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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