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周雲這短暫的感慨還未來得及消化,便聽到王沅的話。
午後,王沅邀周雲過府一敘,王沅對她道,“城西新設了座女學,專收廣陵寒門中選出的拔萃女子。眼下正缺一位能授經史的先生,不知周娘子可願暫代此職?”
周雲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住。
“教……寒門女子?”她聲音猛地拔高,上午橋頭所有的觸動煙消雲散,“莫不是在同我說笑?我出身廣陵周氏,師從南鳶先生十載,所習皆是聖賢微言、家傳絕學,豈能輕易授與那些……那些市井粗鄙之人?”
市井粗鄙西字咬得極重。
只是,周雲話音剛落,一首立在窗邊角落沉默沒有絲毫存在感的陳穆轉過身來,刀鞘咔一聲響起,瞬間引起周雲注意。
陳穆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盯著周雲,像冬日河面上裂開的冰縫,透著刺骨的寒意。
“顧夫人,王沅是名門貴女,心善,講理,守信,願意以德報怨留你在廣陵。”
他往前走了兩步,手按在刀柄上,那姿勢隨意,卻讓周雲脊背倏地發涼。
“但我不是。”陳穆扯了扯嘴角,那笑裡沒有一點溫度,“我什麼出身,周娘子或許聽說過。顧家軍中待過,被扔去當誘餌,後僥倖活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雲發白的臉上:“我不是君子,是大老粗。手裡這把刀砍過胡人,也砍過不長眼的匪類。周娘子是顧家婦……”
話沒說完,周雲己急急打斷:“我教!”
她喉嚨發緊,指尖冰涼。
陳穆說話時那股子毫不掩飾的厭憎,像淬了毒的針紮在她皮肉上。
這人是真的……真的可能一刀劈了她。
陳穆挑了挑眉,沒再說話,只退後半步,重新靠回窗邊。
王沅這才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彷彿方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那便有勞周娘子了。學中規矩章程,稍後讓僕婦送過去。五日後辰時初刻,會有車馬來接。”
周雲胡亂應了聲,幾乎是踉蹌著退出偏廳。
廊下冷風一吹,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方才那一瞬間的恐懼太過真實,讓她手腳都有些發軟。
懊惱再次湧上來,她怎麼就聽了幾句廣陵女子如何自在的傳聞,便鬼使神差跑到這虎狼窩裡來了?
王沅狠心,她那個粗鄙的丈夫更惡毒。
廳內
陳穆放下佩刀,臉上冰碴子似的表情瞬間化開,咧嘴衝王沅笑:“怎麼樣?我這惡人扮得可像?”
王沅睨他一眼,眼裡有淺淺的笑意:“過頭了些。嚇壞了,還怎麼教書?”
“這種人我見多了,”陳穆挨著她坐下,“滿口仁義貴賤,骨子裡最是欺軟怕硬。跟她講道理,她能搬出一百條聖賢語錄。不如來硬的,省口舌。”
王沅低頭望著杯中逐漸舒展的茶葉,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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