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了?”陳穆把最後一縷頭髮綰好,插穩簪子,俯身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我就往屏風後頭一坐,看哪些武將誰敢放屁。”
熱氣呵在她耳畔。
王沅側過臉,看見他眼裡的血絲,昨夜他其實也沒睡踏實,後半夜她醒來,聽見他在黑暗裡極輕地抽氣,是舊傷又疼了。
她伸手去摸,被他捉住手腕,低聲說“沒事”。
“疼得厲害麼?”她忽然問。
陳穆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笑著搖頭:“早不疼了。”
見她不信,又補一句,“真不疼,就是天陰,骨頭有些酸。”
撒謊。
王沅最清楚他的身體。
當年,陳穆收復雲都時,被一箭貫穿肺葉,撿回條命己是僥倖,每逢換季總要咳上幾日。
太醫私下跟她說過,裡頭落了病根,再如何將養也不能治癒根本。
她沒戳穿,只抬手覆在他手背上。
陳穆反手握住,十指交纏,掌心貼得嚴絲合縫。
“該走了。”王沅輕輕推他。
陳穆“嗯”一聲,卻不動,又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下朝就回來,我讓他們燉了雪蛤。”
王沅起身,朝服逶迤在地。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身後喚:“沅沅。”
她回頭。
陳穆站在原地,晨光從窗欞斜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邊。
他笑了笑,擺擺手:“沒事,去吧。”
待王沅下朝,陽光刺眼,她眯了眯,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好的日頭,她與陳穆新婚。
那時他還不曾蓄鬚,眼角沒有細紋,胸膛被日光曬成蜜色,每一塊肌肉都繃著年輕的力。
如今他西十三了,身軀看起來依舊健壯,可是內裡卻落下病根,正一步步侵蝕著他的根基。
兩儀殿裡果然堆了新的奏章。
王沅剛坐下,就聽見外頭熟悉的腳步聲,拖沓,散漫,還哼著小調,是幷州一帶的俚曲,荒腔走板的。
簾子一挑,陳穆晃進來,手裡不但端著湯盅,肘彎還夾著個油紙包。
“趁熱,”他把湯推過來,又展開紙包,是兩塊焦黃的胡麻餅,“西市老劉家的,你上回說香。”
王沅接過餅,陳穆順勢在她旁邊坐下,也不嫌擠,伸長脖子去看她攤開的奏本。
“又是漕運?”他皺眉,“這幫蠹蟲,真當換了天子就好糊弄了?”說著抽走硃筆,“我來批,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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