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灌進來的那一刻，曇寂先動了。
他鬆手的速度快得像被燙傷，手臂從裴沅腰間撤開，身體後傾，脊背撞上經案的邊緣，案上銅磬晃了一晃，發出極輕的一聲嗡鳴。
他側過臉去，青巾散落的發遮住了半邊面容，只露出一截削瘦蒼白的下頜，和下頜線上那一點未及收住的、微微的顫抖。
裴沅沒有回頭。
她坐在蒲團上，被風灌了滿身，青灰長衣的衣襬獵獵翻動，素白的裙裾從底下露出一截，在風裡揚起又落下。
她不緊不慢地將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帳中，面前沒有佛，沒有經案，沒有那尊看了幾千年人間的金身像。
也沒有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
安穆檀立在門檻外。
逆光將他削成一痕剪影，窄腰，寬肩，顴骨那一帶被暮色削出鋒利的稜角。
他的臉從陰影中逐漸顯露出來。
和曇寂一模一樣的五官，眉眼、鼻樑、唇形，像是用同一把刻刀雕出來的。
可那同樣的五官落在他臉上，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質。
曇寂的眉目是清冷的，像東寺簷角的殘雪，疏離而乾淨。
他的眉目是陰翳的，像漠北冬日裡壓在天邊不肯散去的鉛雲，沉沉的，冷冷的，帶著一種隨時會落下冰雹的壓迫感。
膚色也不同。
曇寂常年待在殿內，皮膚白得像宣紙，薄得能看見太陽穴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安穆檀的膚色是古銅色的，被漠北的風沙和日頭磨出來的，粗糲而結實，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刀柄，每一寸都浸透了汗水和鐵鏽的氣味。
他們是雙生子。
同一天出生，同一張面孔，同一個姓氏。
此刻安穆檀站在門口，古銅色的面容半隱在暮色裡，那雙和曇寂一模一樣的眼睛落在殿內。
他的目光先落在曇寂身上。
兄長側對著他，半邊臉埋在陰影裡，露出來的那半邊耳廓泛著薄紅，紅得像被燭火灼過。
蒼白的皮膚襯著那片紅，觸目驚心，像雪地上落了一滴血。
僧袍的領口微微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鎖骨的線條比上次見面時更加分明，不知是因東寺的素齋太過清淡，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裴沅。
她正將最後一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從耳廓滑下來，落回膝上。
腰側的短刀在燭火下折出一道冷光，刀刃朝內，貼著她腰線，是便於拔刀的角度。
她在東寺，在佛前，在一個苦等她多年的男人懷裡，依然帶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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