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像從前那樣說一句軟話，或者像從前那樣不管不顧地笑出來，讓氣氛鬆快起來。
他甚至在心裡排練了一遍，二十多歲的魏珣會怎麼做？
大概是站起來繞到她身邊，從背後摟住她的肩，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悶悶地說一句我錯了，裴娘子，裴姐姐，裴沅，原諒我可好？
可他做不到了。
他試過。
來之前，他特意試穿了一件白衣，在鏡子前站了很久，學著年輕時那樣笑。
可那個笑容掛在他三十西歲的臉上，怎麼看怎麼彆扭，像是借了一件別人的衣裳，哪裡都不合身。
最後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也算不上不笑。
魏珣知道裴沅最喜歡他什麼。
二十歲的魏珣。
明亮，張揚，意氣風發。
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輪廓都是亮的，眼睛裡像盛著一整條銀河，能把人溺在裡面。
裴沅喜歡那雙眼睛。
可三十西歲的魏珣，不一樣了。
明明還不算老，三十西歲，正當壯年時，可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一句話就紅了臉的少年了。
他坐在龍椅上的時間太久了。
那張椅子會吃人，吃的不是血肉，是人身上那些鮮活的、鋒利的東西。
它把魏珣的稜角一寸一寸磨圓，把他的張揚一點一點壓平，把他變成一個坐在那裡就能讓滿朝文武噤聲的帝王。
他過得很累。
這些年，大興的朝堂上沒有一天安生過。
立後的摺子堆了一人高，從他一登基就開始遞，遞到現在，摞起來能把他埋了。
文官們引經據典，說帝王無後乃國之根本動搖；武將說陛下您不立後可以，但您總得有個太子吧。
宗室那些人更不用說，眼睛都綠了，盯著那把椅子像餓狼盯著肉。
他要壓。
壓朝堂，壓宗室，壓那些明裡暗裡的心思和算計。
不能松，松一寸，那些人就會往前拱一尺。他每天睜眼就是朝會，閉眼前還在批摺子，中間穿插著各種覲見、議事、決斷。
他用膳的時候在批摺子，沐浴的時候在想對策，有時候批著批著摺子就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臉上壓出了印子，脖子僵得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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