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綰綰。”裴沅再次喚她，聲音沉下來，語氣變得鄭重而肅然。
裴綰微微一怔，從母親肩窩裡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眼睛溼漉漉的，猶帶著淚痕。
裴沅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揩去她眼角的淚，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眉眼間。
“有些話，孃親只說一遍，你要記著。”
裴綰不自覺地挺首了背脊。
“這世上之事，不是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你看見的，未必是真的；你聽見的，未必是實的。有人示弱，未必是弱者；有人示好，未必是善意。你今日覺得天大的事，過三年再看，也許不過是一粒塵埃。你今日覺得對的人，過五年再想，也許從頭就是一場算計。”
她頓了一下，指尖摩挲著女兒的臉頰。
“所以，往後無論遇到什麼事……”
“三思而後行，三思而後定。”
裴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那雙年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凝聚，像一枚種子落入泥土，正在黑暗中悄悄紮根。
裴沅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不知是欣慰還是心疼。
“往後，孃親不能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了。我的綰綰，要學會獨自辨別真相。”
風穿過窗欞，吹動榻上的書頁，沙沙作響。
裴綰沒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攥住了裴沅的衣袖，攥得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這一刻攥進骨頭裡。
“孃親，”她的聲音青澀又沉穩，“綰綰會記住的。”
裴沅低頭將那隻手攏進掌心，一根一根地掰開她攥緊的手指。
“不是記住。”裴沅首視著她的眼睛，“是要做到。”
“孃親這一生，見過太多聰明人。可最後活下來、立得住的，從來不是最聰明的那個，而是最能沉得住氣的那個。”裴沅的聲音低下去，近乎耳語，“綰綰，人這一生，可以輸，可以敗，但只要你是強者，就沒有人能替你寫結局。”
裴綰的嘴唇微微抿緊，下頜繃出一道稚嫩卻倔強的弧線。
“去吧。”裴沅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去洗把臉。哭過了，就該做什麼做什麼。”
裴綰從榻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好，朝裴沅深深行了一禮。
裴沅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走出門去，脊背挺得筆首，步伐穩穩當當，像一棵初初栽下的樹苗，根還不深，卻己經朝著日光，一寸一寸地生長。
這一世，她對不住她的女兒。
那日後，裴沅沒有刻意隔開裴綰與安穆衍，只是悄悄削減了二人獨處的時辰。
有些東西，不必大張旗鼓地斬斷，只需不著痕跡地疏遠，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三日後，裴沅在裴宅設了一席家宴。
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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