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嵐在我的提示下，帶領警方在王子酒店的天台欄杆頂端提取到了阿貴的血跡，那是陳玉蓮和阿貴扭打糾纏時，阿貴留下的，欄杆上和陳玉蓮手中那枚紐扣上也精準提取到了他的指紋——欄杆的血跡經檢測，竟然混著陳玉蓮和阿貴兩人的血。
審訊室的白熾燈冷白刺眼，像淬了冰的刀鋒，首首映著阿貴枯槁蠟黃的臉，他垂著頭，指腹反覆摩挲著冰冷的鐵椅沿，粗糙的指尖磨得椅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沉默了許久，在鐵證如山的面前，終於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道出了這段地下孽緣背後的全部真相。
陳玉蓮的丈夫周大海常年在外跑船，憑著這份營生掙下不少家底，讓她在油麻地過得寬裕體面，可獨守空房的孤寂，像藤蔓般纏得她喘不過氣，終究難耐寂寞。阿貴在巷口賣魚蛋，話少木訥，待人老實，從不與人爭執，日日守著小攤，那份“安分”讓陳玉蓮覺得他好拿捏，不會像旁人那般嚼舌根。她便時常光顧他的攤子，藉著買魚蛋的由頭搭話，還時常有意無意塞些零錢、吃食，一來二去，兩人便暗生情愫，走到了一起。
我聽著阿貴的供述，指尖不自覺攥緊，心裡五味雜陳——原來所有看似無關的表象之下，都藏著這樣不為人知的糾葛。阿貴半生孤身，日子過得清貧，卻沒人知道他有個患先天心臟病的女兒，正在國外寄養。醫生早就斷言，女兒的病必須儘快手術，否則撐不了多久，可那筆天文數字般的手術費，對賣魚蛋的他來說，不知要熬多少個日夜、煮多少碗魚蛋才能湊夠。面對陳玉蓮的主動與接濟，阿貴終究動了私心，他故意裝作情意深重、百般順從的模樣，實則是想騙錢給女兒治病。兩人成了地下情人，常在深夜的福興巷拐角相會，陳玉蓮念著這份“情”，出手向來闊綽，常給錢給物，阿貴則一邊假意逢迎，一邊把每一分錢都偷偷匯去國外，那是他救女兒性命的唯一指望。
可這份見不得光的關係，終究是塊壓在心頭的石頭，日日讓人不安。周大海偶然歸家，一眼就察覺出陳玉蓮的反常——往日愛打扮、愛熱鬧、對他百般討好的她，竟常常獨自偷偷出門，見了他眼神躲閃，說話支支吾吾，態度更是冷淡得不像話。再加上街坊幾句似是而非的閒言碎語，說“陳太常常深夜找賣魚蛋的阿貴說話”，周大海的疑心瞬間被勾了起來，雖無實據，卻日日旁敲側擊地質問、警告陳玉蓮，語氣裡滿是不滿與威脅。
丈夫的懷疑像一盆冰水，狠狠澆醒了沉溺在荒唐情愫裡的陳玉蓮。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後悔與恐慌像潮水般將她淹沒，越想越怕，最終下定決心要和阿貴徹底了斷，還要把之前給的錢財一分不少要回來，既是彌補自己的荒唐，也是給周大海一個交代，守住自己來之不易的日子。兩人從此爭吵不斷，矛盾愈演愈烈，卻始終沒徹底翻臉。
被後悔和恐慌裹挾的陳玉蓮，對阿貴的溫情漸漸消失殆盡。她找到阿貴，語氣冰冷決絕，首言要斷絕所有往來、歸還錢財。可阿貴哪裡拿得出錢？陳玉蓮給的所有錢財，早己全部匯去國外，支付女兒的寄養費和手術前期檢查費，別說還錢，他連魚蛋攤的進貨錢都常常湊不齊。女兒的手術在即，他還在拼命攢錢，短期內根本不可能湊齊陳玉蓮要的數目。
他紅著眼眶苦苦哀求，只說有至親在國外急需大錢治病，卻沒敢細說女兒的病情，怕陳玉蓮更加刻薄，斷了女兒唯一的生路。他求陳玉蓮容自己幾個月，等湊夠手術費一定加倍還錢。可被恐懼衝昏頭腦的陳玉蓮哪裡聽得進解釋？她只想儘快了斷、要回錢財，安穩過日子。那段日子，她幾乎天天守在阿貴的魚蛋攤前堵他，當著街坊的面指桑罵槐，話裡話外都在嘲諷阿貴“忘恩負義、貪得無厭”，雖沒明說兩人的姦情，卻字字戳中阿貴的痛處；私下裡更是放狠話，三日內不還錢，就告他非禮，讓他在油麻地抬不起頭，連魚蛋攤都開不下去——這無疑是要斷了他給女兒湊手術費的唯一收入來源。
周大海的懷疑日日施壓，陳玉蓮的逼迫越來越急，阿貴徹底被逼到了絕境。他比誰都清楚，陳玉蓮為了守住體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若是真拿不出錢，她一定會毀了他的名聲，砸了他的魚蛋攤，到時候，他不僅在油麻地無立足之地，遠在國外的女兒也會因為沒錢手術、沒了寄養費而陷入絕境。心底的恐懼、委屈與絕望越積越重，像即將爆發的火山，為了守住女兒的生路，一絲猙獰的殺意，悄然滋生蔓延。
案發那晚，陳玉蓮與阿貴約在王子酒店天台見面——那是他們幽會的地方，阿貴因早年在酒店做工的便利，留著天台儲物間的鑰匙。他本想最後再談一次，爭取挽回餘地，卻在儲物間裡聽到了陳玉蓮和阿強在天台上的爭吵，那一刻，一個邪惡的念頭在他心底生根：殺死陳玉蓮，嫁禍阿強。等他出來時，看到的是倒在地上、額頭被砸破昏迷的陳玉蓮。他拖動陳玉蓮時，她突然甦醒，見是他，便死死抓住不放，兩人從爭執變成激烈扭打。陳玉蓮大聲喊著要找人評理，阿貴怕了，怕她的喊聲引來街坊，怕這段地下情徹底曝光，更怕自己唯一的生路被斷。慌亂中，他心一橫，狠勁湧上心頭，一把將陳玉蓮推向了天台欄杆，陳玉蓮掙扎間，額頭的血滴在了欄杆上，阿貴的胳膊也不小心被欄杆刮破，留下了致命的痕跡。
陳玉蓮墜下樓後，阿貴才如夢初醒，第一反應便是跑路。可到了樓下，他又鬼使神差地想確認陳玉蓮是否斷氣，沒想到撞見了來找陳玉蓮的周杰，只好故作驚慌地跑去警署報案，佯裝巧遇，企圖矇混過關。回到家後，他正收拾東西準備逃走，卻聽說警方判斷兇手可能是阿強，且證據確鑿，阿強己被帶到警局，這才鬆了口氣，以為自己能僥倖逃脫。只是他沒想到，終究逃不過火鍋神探的縝密推理，一步步露出了馬腳。
聽完阿貴的供述，我久久無言。他是兇手，罪無可赦，可那份為女兒治病的執念，那份被逼到絕境的絕望，又讓我生出幾分不忍——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結案後的第二天，蘇嵐做東，請了我、王彪，還有恰巧趕來的沈青禾，去油麻地老字號的福躍樓慶功。西方木桌旁，雲吞麵的鮮湯裹著蝦籽的鮮，牛腩煲的香氣漫了滿桌，熱氣氤氳中，沈青禾坐在我身側，靛藍碎花頭巾鬆鬆挽著，袖口隨意捲到小臂，依舊是那副颯爽利落的模樣，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柔和，眉眼間的冷冽被暖意沖淡了不少。
王彪扒拉著碗裡的雲吞麵，吸溜一聲嚥下，忍不住感慨：“說到底也是一場孽緣，兩人若是當初能斷得乾脆，也不會鬧到這步田地，阿貴也是糊塗，再怎麼被逼，也不能動手殺人啊。”
蘇嵐點點頭，深以為然，轉頭從手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眉眼彎了彎：“這是署長批的兩萬港幣賞金，你收著。還有件好事跟你說——署長想請你當警署的特別顧問，月薪五百不用坐班，警署有破不了的案子你過來幫忙就行，做得好還能轉正式編制，多穩當。”
我指尖摩挲著信封封皮，粗糙的紙質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抬眼淡笑：“多謝署長和蘇督察的好意，我自由慣了，受不住警署的規矩。倒想把私家偵探所好好開起來，守著我的火鍋店，幫街坊解解麻煩，來得踏實。”說著，我把信封推回蘇嵐面前，語氣鄭重，“這筆賞金，想麻煩你幫我匯去國外，給阿貴的女兒。孩子是無辜的，等著手術救命呢。”
這話一齣，王彪當即放下筷子，一臉詫異，嗓門不自覺拔高：“林峰，你這圖啥？這是你憑本事掙的錢！阿貴是殺人犯，犯不著為他的女兒搭這麼大的人情！”
沈青禾聞言，抬眼睨了王彪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又轉頭看向我，眼底滿是讚許，暖黃的燈光灑在她臉上，漾著溫柔的光暈：“我早說過，林峰這個‘火鍋神探’，不光心思細，心還軟，是個值得交的人。”
我迎上她的目光，心頭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茶杯，杯沿的涼意抵著掌心，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暖意。看著她眼尾柔和的弧度，看著她嘴角淺淺的笑，我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我念著她的好，惜著這份惺惺相惜，可一想到自己往後要守著偵探所，迎的是街坊的家長裡短，碰的是人心的險惡難測，怕給不了她安穩的日子，便生生壓下了那份冒頭的情愫，只扯了扯嘴角，含糊道：“沈老闆過獎了。”
我的目光躲閃了一瞬，飛快移向桌上的牛腩煲，砂鍋裡的湯汁咕嘟冒泡，香氣西溢，可我卻沒什麼胃口，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壁，心底滿是猶豫。我慣了獨來獨往，從不敢輕易牽起旁人的手，怕自己穿越過來的生活太過顛簸，怕這份漂泊不定的日子，委屈了她這朵在廟街裡活得鮮亮耀眼的花。
沈青禾瞧著我躲閃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不點破，只是抬手給我碗裡夾了一塊牛腩，肉質燉得軟爛，湯汁浸透肌理，語氣依舊爽利，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別光顧著說話，嚐嚐這牛腩，福躍樓的招牌，慢火燉了三個時辰，入口即化。”
我看著碗裡的牛腩，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肉香，心頭卻五味雜陳。抬眼看向沈青禾，她正低頭抿著茶，鬢邊的碎髮垂在耳側，柔和了她平日裡的凌厲，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婉。我想開口問問她廟街的鋪面，也想問問她那份藏在眼底的情意，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句輕聲的“多謝”。
蘇嵐瞧著我們這微妙的模樣，笑著打圓場，言語間好像有一點點的醋意：“沈老闆倒是疼林峰，我這做東的，倒成了外人。”
沈青禾臉頰微熱，抬手輕敲了下蘇嵐的碗沿，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蘇督察打趣我做什麼，林峰幫油麻地揪出真兇，保了街坊太平，我敬他一碗茶，也是應該的。”
王彪也跟著起鬨，嘴裡還嚼著面：“敬茶哪夠？沈老闆，林峰正想找鋪面開偵探所呢，你廟街的鋪面多，可得給點情面！”
這話正中我下懷，卻也讓我更添了幾分猶豫。我看著沈青禾，等著她的回答，心底既盼著她應下，能多些和她相處的機會，又怕她應下後，自己終究給不了她想要的，反倒誤了她的青春年華。
沈青禾放下茶杯，看向我，眼底的認真掩去了方才的溫柔：“你想租我的鋪面開偵探所？廟街臨街口有間，採光好，人流量大，正合適做鋪面。”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眼中的猶豫上，話鋒一轉，語氣乾脆卻藏著讓步，“前三個月房租，我免了，水電算半價。”
我猛地抬眼，眼底滿是詫異，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歡喜，像暗夜裡突然亮起的光，可那點歡喜很快又被猶豫取代。攥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低聲道：“沈老闆，這太麻煩你了，租金我還是按規矩來，只是眼下手頭不寬裕，能不能緩上幾個月？”我不想借著情意佔她的便宜，更怕這份免租，成了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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