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器可能根本不是那個黃銅鎮紙?”周德仁聽到這句話時,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敲擊桌面的手指瞬間停住,指節泛出青白色,連呼吸都滯澀了半秒。他飛快地抬眼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那慌亂像受驚的鳥兒,轉瞬即逝,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隨即他又迅速垂下眼瞼,抬手扶了扶老花鏡,刻意避開我的目光。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乾澀,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座鐘的事,我知道。我叔叔向來愛惜那隻鍾,每天都會親自校準時間,那是他早年從西洋帶回來的,視若珍寶。”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桌布,連指節都泛了白,才繼續說道,“至於鎮紙,那是我特意給他訂製的壽禮,是一對藝術品,是銅雕大師亨利·摩爾的作品,價值連城。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說罷,他側過臉,目光死死盯著牆上的照片,像是在尋求慰藉,又像是在掩飾自己的閃躲。
我注意到他攥桌布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緊張到極點的表現。一個在報社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編輯,什麼場面沒見過?能讓他緊張成這樣的,絕不是什麼小事。
我望著周德仁,繼續追問,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壓迫感:“那手杖呢?周先生書房裡的那根手杖。”
周德仁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這個。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聲音有些發虛:“那也是我給叔叔的禮物。自從他上次發病,手腳就不大利落了,我一首想給他定製一根手杖,讓他走路能穩當些。”
“據說你送給周先生的手杖和馬斯克先生的手杖外表一模一樣,但重量不同。”沈青禾適時接過話頭,筆記本己經翻開,筆尖懸在紙面上,隨時準備記錄。
周德仁點了點頭,這次倒是沒有猶豫:“是的。我送給我叔叔的那根輕一些,手杖上面的銅球是空心的。”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牆上的照片,像是怕與我們對視。
沈青禾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她抬起頭,目光清亮而銳利,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周總編,當年周先生和馬斯克先生因為報社經營的事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在趙記貿易行裡大吵一架,馬斯克先生還放了狠話。您當時在場嗎?或者,您知道他們吵架的具體細節嗎?”
周德仁的眉頭再次皺起,神色變得複雜起來——既有對叔叔的敬佩,又有對兩人矛盾的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嘆了口氣,指尖鬆開桌布,緩緩摩挲著自己的手腕,像是要平復什麼情緒:“那天我不在場,但後來聽趙蘭女士提起過。”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煩躁,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畫面,“他們兩人的矛盾,由來己久。我叔叔想堅守辦報的本心,多登些時事新聞、文化評論,而馬斯克先生卻想投機取巧,多登些明星花邊、豪門八卦,說這樣能吸引更多讀者,賺更多錢。”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重了幾分,眉峰擰得更緊,像是在替叔叔抱不平,“兩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肯讓步。我叔叔性子執拗,認準的事不肯回頭;馬斯克先生又急躁易怒,那天吵得差點動起手來。”說罷,他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惋惜與痛楚,彷彿親眼見到了當年兩人爭執的畫面。
“那您覺得,馬斯克先生會因為這件事,動手殺害周先生嗎?”我追問,目光緊緊鎖著他的神情,不肯放過一絲細微的變化。
周德仁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對叔叔的維護,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不好說。”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節奏比之前快了幾分,“馬斯克性子急躁,脾氣也暴,說話不過腦子,放狠話是常有的事。但真要動手殺害我叔叔,我覺得他未必有那個膽子。”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柔和了幾分,眼底泛起一絲懷念,“而且,他們認識多年,就算有矛盾,也不至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叔叔待他不薄,當年他落魄的時候,還是我叔叔拉了他一把,讓他在報社任職。”說罷,他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神色柔和了許多,像是一個孩子在看著自己敬愛的長輩。
“那您有沒有懷疑過其他人?比如趙倩?”沈青禾趁著這個空檔問道,語氣輕快卻暗藏機鋒,“她是周先生故交的孩子,經常能接觸到周先生,而且一個月前是她去趙記貿易行取的鎮紙。她是不是有機會下手?”
提到趙倩,周德仁的眼神微微一動,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指尖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比之前快了幾分,像是在思考什麼。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卻又有那麼一絲猶豫:“趙倩是個老實巴交的年輕人,話不多,做事也勤快,平時對我叔叔很敬重,從來不敢有半句頂撞。我實在想不出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有什麼理由要殺我叔叔。”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肯定,“而且,案發當天,她一首在花園裡,有不在場證明。這點,當年警方也核實過。”說罷,他微微抬眼,目光掃過我們,像是在確認我們是否相信他的話。
我又問道,語氣比之前更緩了幾分,像是在拉家常:“那天你也在場。馬斯克先生走後,你去見過周先生嗎?”
周德仁沉吟了半晌,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天的每一個細節。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指尖的敲擊也停了下來,整個人陷入一種沉思的狀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那天我到叔叔家的時候,馬斯克先生己經走了。我在花園裡遇到了趙小姐,和她聊了一會兒,就上樓去找叔叔。路過餐廳時,管家張秀玲看我要去找叔叔,告訴我說‘周先生飯前喝過紅酒,可能休息了,您別去打攪他’。我到了書房門前,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我想可能叔叔真的睡著了,就沒有打攪。後來報社有事,我就提前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想來,我要是那個時候進了書房,也許就能發現……說不定叔叔還有救。”說罷,周德仁滿臉的懊惱之情,眼眶泛紅,手指緊緊攥著鋼筆,指節泛白。
我目光掃過辦公桌上的舊報紙合訂本,無意間瞥見一本一九七二年的合訂本,封面貼著一張周景明和周德仁的合影。兩人站在報社門口,周景明搭著周德仁的肩膀,笑容溫和,像個慈祥的父親;周德仁則略顯拘謹,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滿是對叔叔的敬重和仰慕。合影旁邊,放著一支黃銅鋼筆,筆桿上的花紋精緻細膩,竟與周先生書房裡的黃銅鎮紙造型有幾分相似——都是文人撫琴的紋樣,線條流暢,雕工考究。
“周總編,這支鋼筆是周先生送您的嗎?”我指了指那支黃銅鋼筆,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周德仁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上的凝重與疏離瞬間褪去,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擊中了。他的眼底泛起濃濃的懷念,嘴角也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防備,沒有算計,只有一個晚輩對長輩的思念。他伸手拿起那支鋼筆,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桿,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語氣也變得溫柔起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是啊,這是我叔叔當年送我的。說是亨利·摩爾先生親手打造的,黃銅筆桿,刻著簡單的花紋。”他頓了頓,指尖拂過筆桿上的花紋,眼底滿是暖意,“他說,做新聞要像這黃銅一樣,經得起打磨,守得住本心。我用了很多年,一首捨不得換,就像捨不得忘記他說的話一樣。”說罷,他握著鋼筆,久久沒有鬆開,眼神里的懷念幾乎要溢位來,整個人沉浸在回憶裡,像是忘了我們的存在。
可剛才提到手杖和鎮紙時的那抹慌亂,卻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知道,周德仁定然還有事瞞著我們。那支鋼筆在他掌心微微顫抖,像是承載了太多的重量——不僅有對叔叔的懷念,還有某個他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我看著他握著鋼筆的手,忽然覺得,那支筆桿上刻著的,也許不只是“經得起打磨,守得住本心”這幾個字。
我放緩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像是在跟一個受了傷的人說話:“周總編,我們知道,這件事或許讓您很難釋懷,也或許您有自己的難處。但周先生死得不明不白,被冤枉的人在獄中受苦。您作為他最親近的人,想必也希望能還他一個公道。如果您知道任何細節,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請告訴我們。拜託您了。”
周德仁握著鋼筆,沉默了許久。他的眼眶漸漸泛紅,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神色裡滿是痛苦與掙扎——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鋼筆,指節泛白,筆尖幾乎要戳進掌心,眼底交替閃過堅定與猶豫,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開口。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兩鬢的霜白上,添了幾分蒼老與落寞。那支鋼筆在他掌心微微顫抖,像是承載了太多的重量。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那聲音沉悶而均勻,一下一下地敲著,像在催促,又像在審判。沈青禾的筆尖停在紙面上,一滴墨水滲出來,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趙倩端咖啡的手懸在半空,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許久,周德仁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我們,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沉重:“罷了,有些事,也該說出來了。”
我和沈青禾同時屏住了呼吸。
周德仁的眼眶更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當時,我確實隱瞞了一件事。這件事,或許和我叔叔的死,有著莫大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