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林國棟循聲望去,是三西名戰士擠在一起,湊在馬燈看著什麼。
他身旁擦槍的小戰士看出他的好奇,咧著嘴,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小聲說道:“看信呢,一班長的媳婦寄來的,他都拿出來七八回了,每回都要顯擺一下。”
就見一班長把手中信紙湊近了馬燈,眯著眼睛,用濃濃的川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唸了起來。
“娃兒己經會扶著牆走路了,等你回來,他應該就能跑了。家裡一切都好,地裡的苞谷也都收了,是村裡派人幫忙收的。你在外頭莫要掛念家裡,我會照顧好媽和娃兒,你好好為國出力,打完仗早些回家,我和娃兒在家等你……”
一班長信沒念完,就梗住了。
他身旁一名戰士接過了信紙,想接著念下去,卻被一班長一把奪了回來,仔細疊好,重新揣回了貼身口袋中,嘴裡還罵罵咧咧,“你們這群狗日子,又想看老子笑話,滾滾滾,都滾去睡覺了。”
小戰士小聲說道:“一班長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兒子才一歲多,他本來可以復員的,非要留下來,也不知道圖啥。”
林國棟再次沉默。
是啊,圖什麼呢?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鐵軌單調的節奏。
有人低聲哼起歌,調子很輕,漸漸地,又有幾個聲音加入進來,匯成一股低沉的、壓抑的、卻又無比堅定的和聲。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林國棟按滅了菸頭,重新閉上了眼睛,黑暗中,他默默攥緊了拳頭。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為我們負重前行。
第二天上午八點過,軍列緩緩駛入瀋陽站。
悶罐車廂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股冷風颳了進來,吹散了車廂內憋悶的空氣,也讓林國棟下意識打了寒顫。
瀋陽的氣溫,比西九城低了不少,讓他稍稍有些不適應。
“林國棟同志,你可以下車了,站臺上有人來接你。”胡排長開口說道。
這輛軍列只是在瀋陽站臨時停靠,補水補煤後,就將繼續北上。
林國棟伸手與他握了握手:“胡排長,保重,祝願你們勝利歸來。”
“謝謝,同志,你也保重。”胡排長與他握手。
雖然他不知道,這位臨時被送上軍列來瀋陽的技術專家是做什麼的,但那並不重要。
大家的目標一致,那便是同志。
林國棟提上藤編行李箱,跳下了車站。
腳落在水泥站臺的瞬間,他的膝蓋微微一軟,差點沒摔倒。
坐了一夜的悶罐車廂,腿都僵了。
站臺上,一輛吉普車己經等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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