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來人了
入夜，一切歸為寂靜。
樓上那兩個房間被塞得滿滿當當，男男女女各佔一間，中間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牆。林菩青被分到了女寢，和幾個陌生女人擠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和焦慮的氣息，有人縮在被子裡小聲啜泣，有人翻來覆去地折騰，木板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像是一首走調了的催眠曲。
林菩青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已經沉沉睡去。
但她沒有。
她在等。
等到那些啜泣聲變成了綿長的呼吸聲，翻身的聲音漸漸稀疏，等到整棟樓都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她的臉上，映出一雙清明得不像話的眼睛。
她側過頭，掃了一眼旁邊的人。王容月蜷縮在她不遠的地方，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被子矇住了半張臉，呼吸又輕又淺。其他幾個女人也都睡得很沉，白天的驚恐和疲憊把她們徹底拖進了夢鄉。
林菩青輕輕掀開被子，坐起身來，動作很輕。
她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腳尖先著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跟，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走到門口，手指搭在門把手上，一點一點地轉動，直到門鎖的卡扣完全脫開，才將門拉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門外是走廊，黑暗像是一團濃稠的墨汁，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林菩青閃身出去，將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
她站在走廊裡，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那團影子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像是黏在她腳底的一層薄膜。
“安安。”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聲音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影子動了。
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那團陰影從她的腳下迅速擴散開來，沿著她的腳踝。小腿。膝蓋，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像是一件正在被穿上的衣服。它所過之處，所有的聲音都被吞噬了，林菩青的心跳聲。呼吸聲。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
陰影附著完畢之後，林菩青邁出了第一步。
沒有聲音。
她走下樓梯，腳步落在木質臺階上，本該發出的吱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連一絲餘音都沒有留下。
樓梯間的空氣又冷又潮，帶著一股發黴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悄悄地腐爛。
一樓到了。
廚房的門半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那是灶臺上方一盞沒有被關掉的燈，燈光微弱得像是一顆快要燃盡的蠟燭，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暗影。
林菩青側身靠近門縫，目光穿過那道窄窄的縫隙，落進了廚房裡。
有人。
藉著那點微弱的光，她辨認出了他們的輪廓，是白天負責烹飪的那兩個男人。此刻正背對著她，蹲在冰櫃旁邊。他們的肩膀在微微聳動，腦袋埋得很低，像是在低頭虔誠地膜拜著什麼。
但林菩青知道那不是什麼膜拜。
那是在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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