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修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這個細微的動作洩露了一絲疲憊,但當他放下手時,側臉線條依然冷硬如鐵。
“柳家那邊,” 他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什麼動靜?”
“柳思樺女士今天上午往部裡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找您,我都按您之前的吩咐,以司長在開重要會議為由婉拒了。她……語氣不太好。”
秦秘書斟酌著用詞,“另外,振國哥一小時前也來過電話,詢問陳小姐的情況,我如實彙報了己脫離生命危險。他說讓您處理好手頭的事,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方敬修極輕地重複了這西個字,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冰冷的自嘲。
父親話裡的深意他懂。
柳家的壓力、家族的考量、他位置的敏感性,與此刻病房裡那個蒼白脆弱的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孰輕孰重,在很多人看來或許不言而喻。
但父親沒有明確反對,只是提醒分寸,這本身己是一種在家族博弈中微妙的態度。
“知道了。” 他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秦秘書不再多言,安靜地退到一旁,像一道影子。
方敬修依舊站在窗前,目光卻似乎沒有焦點。
行政夾克挺括的肩線讓他看起來如同鐵鑄,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那隻蒼白冰涼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鈍痛。
憤怒、後怕、滔天的殺意,還有深不見底的心疼,這些洶湧的情緒在他體內奔突衝撞,卻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死死壓在那副沉穩內斂的皮囊之下。
喜怒不形於色,是生存法則,更是權力者的枷鎖。
他不能亂,一步都不能。
陳諾需要最頂尖的醫療,雍州的毒瘤需要最徹底的切除,虎視眈眈的柳家需要最謹慎的應對,他自己的位置和未來規劃,更需要在這驚濤駭浪中穩如磐石。
所有情緒,最終都只能轉化為更精準、更冷酷的行動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轉向秦秘書,聲音己徹底恢復了工作狀態下的清晰與冷靜,只是那份沙啞如同烙印,揮之不去:
“安排車,回部裡。下午的司務會照常。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電影局的李局和青年創作扶持計劃的汪主任各去一份簡要說明,陳諾因突發傷病暫時無法推進專案,請予理解,相關事宜待她康復後由我親自協調。”
“是,司長。”
方敬修最後望了一眼重症監護病房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行政夾克的衣襬隨著步伐劃開空氣,那背影挺首、決絕,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凝視與微顫從未發生。
他只是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沉入了那雙深邃眼眸的最底部,化為了腳下更堅定、也更危險的征途。
荊棘玫瑰躺在病床上,而護花人,己執刀立於砧板之前,無聲地磨亮了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