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佛跳牆的蒸汽嫋嫋升起。
方敬修的手指在紅酒杯柄上輕輕摩挲，眼神落在搖曳的酒液上，深不見底。
他從來不是聖人。
當初介入雍州李家的案子，最首接的動機是陳諾遇襲，觸及了他的逆鱗。
他要反擊，要震懾，要掃清她前進道路上的障礙。
幫助李老太太和她的孫子，固然有同情分，但更多的是出於鬥爭策略，獲取道義制高點，打擊對手白家，積累政治籌碼。
甚至推動陳諾拍攝這部電影，將城中村拆遷和底層苦難作為題材，固然有支援她事業、為她鋪路的考慮，又何嘗不是將這件事的社會影響和價值最大化，成為他政治棋盤上的一顆有力棋子？
每一步，他都計算過得失，權衡過利弊。在這個位置上，純粹的善良和正義是奢侈且危險的。
他方敬修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悲天憫人，而是精準的判斷、冷酷的取捨、以及將一切資源，包括他人的苦難轉化為己方優勢的能力。
現在，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最初的計劃。
李小寶的死因如此駭人聽聞，白家牽扯如此之深，這己經不僅僅是他和白家之間關於雍州利益、關於陳諾安全的較量，而是涉及了更黑暗、更敏感、也更危險的領域。
“下週一，所有預熱採訪和專題報道會全面鋪開。”方敬修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帶著掌控全域性的冷靜，“《沉默的城》會作為一部深刻反映社會現實、關注底層命運的作品被推出。輿論需要這樣一個載體。”
沈容川看著他：“需要我這邊怎麼配合？水軍？渠道？還是……更深度的材料？”
方敬修搖了搖頭：“正常商業宣傳即可。你投資的電影，看好它的市場和社會價值，大力推廣，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客廳方向，那裡幕布上的電影畫面己經暫停，定格在李老太太蒼老而沉默的臉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做一個微小的、與整個宏大布局相比微不足道的決定。
“告訴何巖那邊，”方敬修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後續報道……把受害者家屬的臉，打上碼吧。別再讓鏡頭，首接懟著他們的傷口拍了。”
沈容川微微一愣，隨即瞭然，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點了點頭：“明白。”
陳諾也抬起頭，看向方敬修。
她看到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但就是這個看似冷酷、算計深沉的男人，在佈局攪動風雲、利用一切包括他人苦難的同時，還保留了這麼一點點近乎奢侈的、對受害者最後尊嚴的顧及。
這或許不是聖人的悲憫，只是一個身處高位、手握權柄、在腥風血雨中前行的人，內心深處尚未完全泯滅的一絲惻隱，一點屬於人的溫度。
這點溫度，在冰冷的權力博弈中，微弱如螢火，卻讓她覺得，他依然是那個值得她深愛和追隨的修哥。
他不是為了正義而戰，他只是為了她，以及他認定的路。
而在這條路上，他偶爾流露的這點人性化的考量，或許就是他能走得更遠、也更穩的根基之一。
“真兇查到了嗎？”陳諾輕聲問，她指的是具體實施注射的人。
沈容川和方敬修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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