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影傳大樓。
下班時間早就過了。走廊裡的燈滅了一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陳諾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份她看了無數遍的檔案,《關於中州省數字化轉型專案資金流向的核查報告》。她己經不需要再看了,每一個數字都刻在她腦子裡,每一條線索都爛熟於心。
但她不想走。走了,就要回到那個沒有方敬修的公寓。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客廳,回到那張只有她一個人的床,回到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
她寧願待在這裡。至少這裡能讓她假裝,他還在外面等她回家。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夕陽從西邊斜照進來,把整個辦公室染成橘紅色。光慢慢移動,從她的桌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最後消失不見。
辦公室裡的人己經走光了。隔壁科室的燈也滅了,走廊裡再也沒有腳步聲。整層樓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想起這些天,自己像一隻無頭蒼蠅。沒有訊息,沒有電話,沒有任何人告訴她方敬修到底怎麼樣了。
她問過萬保國,萬保國只說還在查,別急。她問過秦楊,秦楊說我真的不知道。她問過黃錦文,黃錦文說紀委組的事,我們公安系統也插不上手。
她後來才明白,不是他們不想說,是他們也不知道。在這個圈子裡,資訊是按級別流動的。
你是什麼級別,就能接觸到什麼級別的資訊。她一個副處長,在影傳系統連會桌都坐不到前排的人,怎麼可能知道紀委組裡的事?
那些訊息,只會在署長、總長、司長之間傳遞。到了她這個層級,連聽說的資格都沒有。
萬保國知道嗎?他知道。但他不能說。他要是說了,就是洩露機密。洩露了,他位置不保。他位置不保,就更沒人能幫她了。
所以她只能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訊息,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加油吧,陳諾。”她低聲說,“你一定能救他出來的。”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要救誰出來?”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低沉,平穩,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像是在某個週末的早晨,他在等她睡眼惺忪地醒來。
她不敢轉頭。怕轉了,什麼都沒有。怕轉了,又是一場幻覺。這些天,在公寓裡,在走廊裡,在人群中。每一次,她都以為他回來了,每一次,都是別人的聲音,別人的背影,別人的腳步聲。
她被騙了太多次,不敢再信了。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她在等,等那個聲音再次響起。等它真真切切地告訴她,不是幻覺,不是做夢,不是她腦子壞了。
背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他靠過來了。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律。
然後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手掌覆上她的眼睛。他的手很大,很暖,指尖有薄薄的繭。
“陳諾。”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熟悉的菸草味。“我回來了。”
陳諾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掌心上。他感覺到了,把手掌移開,輕輕把她的椅子轉過來。
方敬修站在她面前。他穿著一件藏青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襯衫有些皺了,但整個人站在那裡,依舊挺拔。
他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擦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嘴角微微彎起。“好了,還是這麼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