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書房裡的檯燈還亮著。陳諾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十幾份檔案，電腦螢幕上開著七八個視窗，每一個都是她今晚梳理的證據。
手機裡存著問秋髮來的影片，安安的手術錄影，夢夢和實習護士的對話錄音，中州醫院心外科的排班表、手術記錄、醫保結算清單。
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方敬修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口。
他剛從中經審回來，新上任的市委書記今天下午開了整整西個小時的整改會，把所有人都折騰得夠嗆。
方敬修走過來，站在陳諾身後，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怎麼還沒睡？”
“你怎麼也這麼晚？”陳諾沒有抬頭，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陳知行今天開了整改會。”他靠在桌沿，雙手插進褲袋，“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是要把整座城燒一遍。”
陳諾抬頭看著他。“怎麼了？”
方敬修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便籤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今天在會上，把我們中經審過去三年所有的專案一個一個列出來。哪個專案進度滯後，哪個專案預算超支，哪個專案驗收不合格，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未來半年內全部要整改。”
“融媒體專案呢？”
“點名批評。說進度太慢，收益太低，要求下季度必須拿出整改方案。”他頓了頓，
“陳書記這個人，看著很斯文，話不多，總是皺著眉，像是誰欠了他幾百萬。但他做事雷厲風行，而且是空降的。”
“意味著他背後有人？”
“不是有人，是很有很多人。一個沒有根的人，不敢這麼幹。他能空降到這個位置，還敢動所有人的蛋糕，就說明他背後的手，比所有人的手都長。”
“也少有你吃癟的時候。”
“你在查什麼？”方敬修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是一個手術室的截圖。
“中州醫院那個小孩。”陳諾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總覺得，這件事不止陳宗明一個人。”
方敬修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攥成拳，又鬆開。“你是說，中州醫院那個三個月大的嬰兒？”
“對呀，你想，如果這個新聞查完，我們兩個不僅能再上一步，你的融媒體資料肯定能一炮而紅。人心所向，誰擋得住？”
“夠了。”
陳諾愣住了。她認識方敬修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是恐懼的表情。
“這件事，不是我們能查的。”
“修哥，你……”
“反正，聽我的，別查了。”他的語氣緩了一些，但依然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可以查其他院長的貪汙，查他們收紅包、拿回扣，這些都可以。但是這件事，不能動。”
陳諾站起來，看著他。“修哥，那個小孩才三個月大。他……”
“我知道。”方敬修打斷她，“但你要明白，不是每個人都為你的善良讓步。”
陳諾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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