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舟卻皺起了眉,沒去握那隻手。
他見過不少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看著光鮮,到了陣地上估計連站都站不穩。
榮譽第一旅的弟兄們哪個不是從屍堆裡爬出來的?
帶著個記者,還得分心護著她,槍彈可不長眼,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陳誠這位老友那邊沒法交代,委員長那裡估計也得挨訓。
更別說前陣子就有個美國記者在拍攝時誤踩地雷,炸得連相機都找不全。
這哪是記者,分明是塊燙手山芋。
“榮小姐,”顧沉舟的聲音很沉,目光掃過她腰間露出的半截皮質槍套,“榮譽第一旅的陣地,子彈比炮彈多,屍體比活人密。你一個女同志跟著,太危險了。”
顧沉舟儘量說得委婉,“指揮部裡有通訊員,戰況彙報聽得更清楚,寫出來的報道一樣能鼓舞人心。”
榮念晴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沒生氣。
榮念晴當然聽得出顧沉舟話裡的嫌棄,無非是覺得她嬌貴,會添麻煩。
可她自告奮勇來前線,不是來享福的。
來上海前,她在漢口醫院當義工,見過太多被截肢計程車兵,見過他們疼得咬碎牙齒也不肯哼一聲。
那些畫面逼著她必須來這裡,用筆桿記錄下真實的戰場。
“顧旅長放心,”榮念晴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堅定,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把勃朗寧手槍。
銀亮的槍身在燈光下閃了閃,她熟練地拉開槍栓又合上,動作乾淨利落,“這玩意兒我練了三年,打鬼子或許不行,自保沒問題。”
說著從挎包裡掏出一本相簿,裡面夾著她在羅店前線的照片,背景裡的斷牆殘垣還冒著黑煙。
陳誠在旁邊看得大笑起來,拍著顧沉舟的肩膀:“沉舟啊,你可看走眼了吧?念晴這丫頭,可不是溫室裡的花。她爹是老同盟會成員,她打小就跟著部隊跑,論起吃苦,有些男同志都不如她。”
顧沉舟看著那把勃朗寧,又看了看榮念晴眼裡的倔勁。
那股子非要做成一件事的執拗,倒跟陣地上那些非要炸掉坦克的弟兄有點像。
榮念晴的眼神讓他想起三營那個投手榴彈投出腕骨骨折的新兵,都是拿命在拼的狠勁。
顧沉舟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跟榮念晴握了握。
她的手不像一般大小姐那樣軟綿,帶著點槍繭的粗糙,掌心還有些涼。
“醜話說在前頭,”顧沉舟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到了部隊,就得聽命令。讓你躲著就躲著,讓你走就不能留。要是出了岔子,我可不管你是誰的女兒。”
榮念晴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從挎包裡掏出個鐵皮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膠捲:“一言為定。這些底片,我會讓全中國都看見。”
窗外的炮聲又隱隱傳來,顧沉舟望著遠處的火光,心裡清楚,帶著這麼個戰地記者,接下來的路怕是會更不輕鬆。
但他也隱約覺得,或許讓全國百姓透過這個記者的報道看看榮譽第一旅弟兄們是怎麼打仗的,看看這些在泥裡血裡滾的中國軍人,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能讓更多人知道,他們沒有認輸。
就像蘇州河的水,哪怕被鮮血染紅,也永遠朝著大海的方向奔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