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二十二章·空窗
【政和五年十一月二十五（1115年12月18日）·晨】
李固死的第二天，盧府安靜得不像話。
那種安靜不是夜裡沒人走動的安靜，是白天也沒有聲音的安靜。廚房的煙囪照常冒煙，下人們照常灑掃，管事王忠在前院對著賬本發愁，但所有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嗓子，不敢大聲說話，不敢笑，連腳步聲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幾個下人在院子裡灑掃，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遠遠傳來，一下一下的，單調得像在數時間。他們誰也不說話，低著頭各掃各的，像是在刻意迴避什麼。
李固活著的時候，府裡的下人們走路都帶著小跑，生怕慢了半步被他罵。現在他死了，那些腳步聲反而更輕了，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賈湘君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低頭掃雪的下人。翠兒端了熱水進來，放在架子上，退到一旁，等了半天才開口：“夫人，今兒還出去嗎？”
賈湘君沒有立刻回答。她昨天說了“明天還來”的，可天亮了，她發現自己沒有昨天那麼篤定了。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來得太勤，怕被人看出端倪，怕自己心裡那個念頭被自己確認得太快。她需要緩一緩。
“今天不去了。”她說。
翠兒沒有再問。賈湘君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回到妝臺前坐下，拿起那面銅鏡看了看自己。鏡子裡那張臉還是和昨天一樣，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放下鏡子，拿起繡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繡的是一枝梅花，己經繡了大半，還剩幾朵花苞沒繡完。她拿起針，繡了幾針，又放下了。那朵花苞的形狀怎麼也繡不對，她拆了又繡，繡了又拆，最後把帕子扔在桌上，不繡了。
窗外的雪己經停了，院子裡掃過的地方露出青石板的本色，沒掃過的地方還鋪著白。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又坐回去。一上午就這樣過去了，什麼都沒做成。繡花沒繡完，書沒翻開，茶也沒喝幾口。
午飯後，她靠在榻上假寐。翠兒在旁邊做針線，忽然小聲說了一句：“夫人，聽說那位宋公子這兩天好些了。”賈湘君沒有睜眼，也沒有接話，但她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比以前快。
翠兒也沒有再說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賈湘君閉著眼睛，腦子裡卻是觀音廟那間廂房的樣子——那扇虛掩的門、榻上那個人、他抬頭看她的那個眼神。
政和五年十一月二十六（1115年12月19日）·午
第二天，她去了。
轎子還是停在廟門口，她下了轎，讓翠兒在外面等，一個人穿過前院。前院的雪己經掃過了，露出青磚地面，磚縫裡長著枯草，踩上去沙沙響。
繞過正殿的時候，她看見老和尚在廊下坐著曬太陽，閉著眼睛，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他聽見腳步聲，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她沒有停下來打招呼，繼續往後院走。
廂房的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宋惜之正靠在榻上看書，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夫人來了。”
她沒接話，走進來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那凳子是她前幾次來坐過的那張，位置沒變過。她坐下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昨天沒來，在家裡坐了一天。”
“坐了一天？”
“嗯。坐著，繡花，看書，發呆。”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攥著，“我想來，但怕來得太勤。怕被人看出來。怕自己心裡那個念頭先被別人看出來。”
“夫人心裡有什麼念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還沒想清楚。等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宋惜之沒有追問，把書合上放在膝上，安靜地等著她。她坐著，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她看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以前從來沒覺得，廟裡這麼安靜。”宋惜之說：“廟裡一首很安靜。是夫人以前沒注意到。”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你說得對。我以前什麼都沒注意到。”
她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我後天再來。”
政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1115年12月20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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