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我第三次講的那個故事，那首《釵頭鳳》。那個站在巷口看著花轎遠去的少年，原來就是我。我不肯承認，是不想讓她可憐我。
她想起我第西次唸的那句：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原來我找了那麼久，找了那麼多次，回頭一看，她就在這裡，在這金線巷裡，在這燈火闌珊處，等著我。
她輕輕靠進我懷裡，抱住我。我也抱住她，緊緊的，像怕她跑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我，說：“惜之，我想彈琴。”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她坐到琴案前，手指輕輕撥動琴絃，試了幾個音。那琴聲清越，在屋裡迴盪。她想了想，試著彈出剛才我吹的那首曲子。她只聽過一遍，可那旋律己經刻在心裡了。她彈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想一想，可那調子是對的，對的。
我拿起簫，站在她身邊，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加入進來。琴簫和鳴，纏綿悱惻，像是兩隻蝴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那琴聲是她的，那簫聲是我的，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彈著彈著，眼裡又有了淚，可嘴角卻帶著笑。我吹著吹著，目光一首落在我身上，溫柔得像這月光。
一曲終了，餘音久久不散。她抬起頭，看著我，輕聲說：“惜之，我想跟你走。”我點點頭。“好。”
那夜，我沒有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鴇李媼那兒。李媼是個精明人，在這金線巷待了三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她看著我，笑著說：“宋公子，師師可是我這裡的招牌，三百貫，少一文都不行。”
我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三張交子，放在桌上。三百貫，比金翠蓮便宜六十貫，比玉嬌枝貴二百九十貫。她值這個價。李媼眼睛亮了，拿起來看了看，那交子是東京大商號開的，印著硃紅的大印，是真的。
她笑得合不攏嘴：“宋公子真是爽快人。師師跟了您，是她的福氣。這孩子命苦，從小被賣來賣去，沒享過什麼福。您對她好點。”
我說：“她今日就走。”李媼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成。我這就讓人去收拾。”
我又說：“還有件事。”李媼看著我。“小玉那丫頭，我一起帶走。您開個價。”李媼這下真愣住了。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贖身帶走姑娘的有，連丫鬟一起買的，倒是不多見。“
宋公子，小玉那丫頭笨手笨腳的，您要她做什麼？”我說：“師師從小跟她一起長大，離不得她。您開個價，合適我就帶走。”
李媼眼珠轉了轉，笑著說：“小玉雖然不是紅牌，但也是從小養大的，伺候師師這麼多年，也算半個女兒了。您要帶走，五十貫吧。”
我點點頭，又摸出一張交子，放在桌上。五十貫，比買一個丫鬟貴，但值。小玉跟她十幾年，比親姐妹還親。帶走了小玉，她就安心了。安心了，就是我的了。
李媼眼睛都首了，連忙把交子收起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宋公子真是個爽快人。小玉那丫頭有福氣，跟著師師享福去。我這就去叫她收拾東西。”
李師師站在屋裡，看著這個住了好幾年的地方。牆上那幅山水是她親手掛上去的，掛的時候還踮著腳，差點摔一跤。
琴案上的琴是她用了多年的，琴身都磨得發亮了。窗外的桂花樹，她看了無數個秋天，春天發芽，夏天長葉，秋天開花，冬天落葉，一年又一年。
小玉在旁邊幫她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她把衣裳疊好，放進包袱裡，又把幾本書放進去，又把那支簫放進去——我的那支，我說留給她了。她拿起簫，放在手心裡看了又看，然後輕輕放下。
“姑娘……”小玉哽咽著，聲音都變了，“我捨不得你。”李師師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小玉從小跟著她，比親姐妹還親。
“小玉，”她輕聲說，“往後你還跟著我。他把你一起買了。”小玉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真的？”李師師點點頭。小玉哇的一聲哭出來，這回是高興的。
東西收拾好了，兩個包袱。李師師看了看這屋子，看了看那扇窗，那門檻，那張琴案。然後轉過身，走了出去。
我在院子裡等著她。
她看著我，我伸出手。她走過來，把手放進我手裡。小玉跟在後面，揹著兩個包袱，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看那住了十幾年的屋子，又看看前面那兩個人，眼淚又下來了。
馬車等在巷口，是我讓李忠僱的，青幔馬車，不大，但乾淨。我扶她上車，小玉坐在對面，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馬車動了，車輪軋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吱呀響。她掀開簾子，回頭看那金線巷，看那盞盞燈籠，看那漸漸遠去的一切。巷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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