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說說而己。”我說，“我是認真的。雖然我家裡有女人，但我見不得你受苦。你一個人在薊州，楊雄不回來，你守著這個院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看著心疼。”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她在笑。笑著哭，哭著笑，淚珠子掛在臉上，亮晶晶的，像是早晨草葉上的露水。
“你讓我想想。”她小聲說。
“好。”我說，“不急。”
我站起來，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酒喝了。酒從杯沿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淌進領口裡，她也不擦。
“王公子，”她放下酒杯，聲音還有點顫，“您明天還來嗎？”
“來。”我說。
她笑了一下，笑得淺淺的，但眼睛亮亮的。
我站起來，把她碗裡的菜吃完，把湯也喝了。她坐在對面，看著我吃，不說話，嘴角一首掛著笑。她的眼睛還紅著，眼眶底下還有淚痕，但整個人看起來鬆快多了，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吃完飯，我幫她收了碗筷。迎兒從廚房跑出來，看見潘巧雲紅著眼睛，又看見我在收碗，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接過我手裡的碗，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娘子怎麼了”，我沒理她。
潘巧雲送我到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王公子，明天……”
“明天我還在。”我說，“你慢慢想，不急。”
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我轉身走了。走出兩步，聽見她在身後說了一句：“王公子，謝謝您。”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檻裡面，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細細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看著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一圈一圈的。
“謝什麼？”我說。
“謝您……把我當人看。”
我的心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酸酸的。她不是謝我送點心、送果子、幫她劈柴，她是謝我“把她當人看”。兩年了，楊雄沒把她當人看，裴如海也沒把她當人看。一個把她當擺設，一個把她當獵物。只有我，把她當人。
“潘娘子，”我說，“你本來就是人。不用跪著活。”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笑得很實在，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露出兩排白牙，像個小姑娘。
我回到隔壁院子，李忠在屋裡等著。他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大哥，怎麼樣？”
“差不多了。”
“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不急。再待幾天。”
李忠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站起來，把涼茶潑在院子裡，轉身回了自己的屋。
我站在棗樹下，正要去廚房打水洗臉，院門被人敲響了。篤、篤、篤，不急不慢的。
開門一看，是迎兒。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竹編的，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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