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他放下書，推了推老花鏡，“哪一家？”
“楊押獄家。”
“楊雄家的？”他點點頭，收拾藥箱，“走，去看看。”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把脈枕、紙筆、幾樣常用的藥包放進藥箱，又拿了一壺水，才跟我出來。
路上我跟他閒聊了幾句。“老先生看了多少年病了？”“西十多年了，打小跟著家父學。”我點點頭，又問：“老先生擅長什麼？”“婦科、脾胃都拿手。婦人的病，雜，不能光看錶，得看裡。脾胃是後天之本，脾胃不好，百病叢生。”我心裡有數了。這人專業，而且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到了柳巷，我帶他進了潘巧雲家。迎兒在堂屋裡等著，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看見我們進來，她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一下，靠在門框上。
“劉老先生來了！娘子在裡屋躺著。”
劉老先生進去把脈。我和迎兒在堂屋裡等著，聽見裡屋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楚說了什麼。迎兒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約摸一刻鐘，他出來了。
“怎麼樣？”我問。
“沒什麼大礙。”劉老先生一邊收拾脈枕一邊說，“脈象有點虛，脾胃不和，大概是吃壞了東西，又受了點涼。這兩天天氣忽冷忽熱的，容易得這個病。我開個方子，抓幾副藥吃吃就好了。不礙事，將養兩三天就能下地。”
他在桌上開了方子，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黨參、白朮、茯苓、甘草、陳皮、半夏，都是溫補脾胃的藥，吃了只會好，不會壞。劉老先生的方子開得很規矩，不敢用猛藥，也不敢用寒涼的藥，怕傷了病人的根本。
“劉老先生，這藥……不傷人吧？”
“溫補的，放心吃。都是常用的藥，藥店哪家都有。一天一劑，水煎，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油膩，這兩天吃清淡些。”
“好。有勞老先生。”
我送他到門口，從袖子裡摸出診金，遞過去。他接過去，數了數，揣進懷裡。我又多給了些，算是跑腿的錢。他推了兩下，收了，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說了一句：“那位娘子底子不差，養兩天就好。有什麼事再來找我。”
“多謝老先生。”
我拿著方子回到堂屋裡。迎兒從裡屋出來，小聲說：“娘子剛喝了點熱水，躺下了。剛才又跑了一趟茅房，人都虛了。”
“我去抓藥。”我說，“你照顧好她。給她燒點熱水，別讓她喝涼的。被子蓋厚一點，別受風。”
“好。”她點點頭，又壓低聲音，“王公子，那藥……”
“別問了。藥抓回來給她喝，喝了就好了。”我看了她一眼，“你記住，這事只有你知我知。潘娘子不能知道。”
她點點頭，不說話了。
我拿著方子去藥鋪抓了藥，三副，用紙包好，拿回來交給迎兒。藥鋪的夥計說一副藥煎兩碗水，煎到一碗，早晚各一次。我記下了，轉告迎兒。迎兒接了藥，從懷裡摸出幾文錢，遞給我。
“王公子，藥錢多少？娘子讓我給您的。”
“要什麼錢？”我把她的手推回去，“鄰里鄰居的，幾副藥錢算什麼。病看好再說。你跟她講，藥錢不多，讓她別放在心上。”
“可是娘子說了……”
“你跟潘娘子說，藥錢不多，讓她別放在心上。先把病養好。病好了比什麼都強。”
迎兒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把錢收回去，轉身去煎藥了。她蹲在廚房的灶臺前，扇著扇子，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的臉紅紅的。不一會兒，藥香就從廚房裡飄出來，苦苦的，帶著一股子甘草的甜味。
我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裡屋的門開著，我看見潘巧雲躺在床上，臉色有點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被子蓋到胸口，她的手搭在被子上，細細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她看見我坐在外面，撐著想坐起來。
“王公子……”聲音弱弱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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