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自己可能都沒太意識到,他身上那種混合著點兒痞氣又不掉鏈子的待人接物方式,在這片魚龍混雜的轄區裡,反倒漸漸成了他的獨門武器。
他不像所裡一些老民警,臉上總掛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規矩框框刻在腦門上,讓人敬而遠之;也不像剛來的新警,青澀,放不開,跟群眾打交道時總隔著一層。他好像天生就能找到那個恰到好處的點兒。
能在清晨的菜市場裡,被賣菜大媽拉住,聽他頭頭是道地分析哪家的西紅柿更沙、哪家的黃瓜頂花帶刺更新鮮;能在路邊樹蔭下的棋攤邊蹲一下午,跟退休老爺子們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嘻嘻哈哈遞根菸了事;甚至能在街角的檯球廳裡,跟幾個頭髮染得花裡胡哨的小年輕用他們的行話互相調侃幾句,拍拍肩膀,氣氛一下就拉近了。
當然,該硬的時候他一點不含糊。之前處理那夥流竄偷電瓶的案子,他下手又準又狠,幾個刺頭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這事兒在附近混混圈子裡傳開了,提起陳默這個名字,不少人心裡都犯怵,知道這是個真敢上手、不留情面的主兒。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兒,怕他的人有,但樂意跟他打交道的人更多。
平時巡邏走訪,沿街的商戶、老街坊們看到他,都願意跟他嘮上幾句。
“陳警官,巡著呢?來來,剛攤的煎餅果子,還熱乎著,加了個蛋,你的!”
賣煎餅的老王頭隔著老遠就招呼,硬往他手裡塞。
“默哥,行啊!聽說那幫偷電瓶的崽子讓你一鍋端了?牛逼!”
水果店的小老闆衝他豎大拇指。
“小陳警官,你得空幫我去說說我們家那口子,又喝多了,躺門口嚷嚷呢,我這老臉都沒地兒擱了……”
居委會的劉大媽扯住他袖子,一臉愁容。
“陳哥,我跟你說個事兒,就我們那棟樓,新搬來那家租戶,邪性!總有些生面孔深更半夜進進出出,動靜輕輕的,鬼鬼祟祟,我看著不太對勁。”
開小賣部的老周壓低了聲音,把他拉到一邊。
這種信任是點滴積累起來的。陳默幫人不是走過場,他是真能把事兒記心裡。老王頭家孩子上學遇到點麻煩,他幫忙打聽政策;水果店被人惡意壓價,他出面調解;劉大媽家的醉漢丈夫,被他連勸帶嚇,老實了好一陣;老周反映的情況,他立刻就去核實,雖然那次最後發現是幾個搞首播的夜貓子,但老周覺得自己的話被重視了,下次有什麼風吹草動,更願意跟他通氣。
不知不覺,陳默發現自己身邊多了一張無形的網。
這張網由街面上形形色色的人組成:燒烤攤老闆、網咖網管、跑摩的的司機、小區保安、甚至包括那些曾經被他處理過、現在老實做點小生意的人。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拿錢提供情報的線人,更多是出於一種對他的信任和那麼點自己人的親近感,願意把平時看到、聽到的些零碎資訊,跟他念叨唸叨。
這些資訊單個拎出來,可能雞毛蒜皮,不值一提。但陳默有個習慣,他會在工作日誌的背面,或者手機備忘錄裡,把這些零碎東西記下來。有時候幾個不同來源的碎片拼在一起,就能隱約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就比如那次,他在一家常去的夜市燒烤攤吃宵夜,老闆一邊烤串一邊跟他閒嘮:“默哥,你說怪不怪,前幾天有倆生瓜蛋子,看著臉生,在我這兒吃東西,東張西望的,問我這附近有沒有那種偏點兒、舊點兒、最好還沒啥攝像頭的倉庫出租,價錢好說。我尋思現在誰租倉庫不問清楚配套設施啊,他們倒好,專挑沒監控的,這不是心裡有鬼是啥?”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默腦子裡那根弦立刻繃緊了。結合之前‘快樂糖’案子裡涉及到的一些隱蔽儲存點,他覺得這線索有嚼頭。
回去跟李建國一彙報,老李也重視起來,立刻組織人手對轄區內所有閒置倉庫、廢舊廠房進行了一輪暗訪和排查,雖然那次沒首接抓到現行,但確實清理了幾個治安隱患點,也算防患於未然。
還有一回,那個在網咖當網管、頭髮染得一綹黃一綹紫的小年輕阿飛,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網咖後門:“默哥,我跟你彙報個情況。最近我在幾個小論壇和加密群裡潛水,看到有人用暗語賣什麼‘新口味水果糖’,描述吃了以後‘快樂似神仙’,還強調‘無副作用’,我咋覺得這味兒這麼衝呢?跟你們之前提醒過的那個啥‘快樂糖’有點像啊?”
陳默心裡一凜,這網路勾聯、隱蔽銷售的路子,確實是毒品犯罪的新趨勢。
他馬上把情況反饋給技術隊的同事,順著阿飛提供的線索摸下去,還真揪出了一個剛開始在網上發展下線、試圖用隱語進行毒品交易的微小團伙,及時把這個苗頭給摁死了,避免其擴散開來。
這種來源於市井街巷、建立在熟絡和信任基礎上的情報網路,成了陳默手裡一件越來越順手的法寶。它不像系統提示那樣首接了當,卻像無數個細微的感測器,深植於轄區的土壤之中,能讓他感知到最原生態、最即時的治安脈動。
哪片兒來了生面孔,哪塊兒有了新動靜,哪個角落滋生了不正常的暗流,往往這些編外資訊員比他接到正式報警知道得更早。
李建國有次在所務會上,難得地當著大夥兒的麵點了陳默的名:“小陳同志啊,別看他年輕,這群眾工作做得是越來越溜了。能把老百姓發動起來,讓他們願意跟你掏心窩子說話,提供線索,這就是我們幹警察最大的本事之一。我們的根,就得紮在群眾裡。”
這話讓陳默琢磨了很久,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穿上這身警服,代表的不僅僅是一種權力和職責,更是一種融入。你需要真正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瞭解它的呼吸,感知它的溫度,贏得生活在這裡的人們的信任。他們或許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但他們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們的眼睛和耳朵,構成了最龐大、最靈敏的安防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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