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裡，大堂的燈火還亮著。住店的客人沒有一個回房的，全都圍坐在桌前，酒杯空了好幾輪，卻沒有人有醉意。一個短鬚商人模樣的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他也不擦。
“十億兩白銀！你們聽到了嗎？殿下繳獲了十億兩白銀！夠養多少兵？夠修多少城？夠讓多少百姓吃飽飯？結果呢？結果皇帝老兒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殿下賣了。”
鄰桌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冷笑了一聲。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看樣子是落第的秀才，來邊城討生活的。他沒有喝酒，只是捏著一隻茶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賣？這位兄臺說得好。十億兩白銀換一個質子，這筆買賣，皇帝陛下算得可真精。殿下在西域這些年，只知趙王不知洪武——這話天幕說過。一個讓軍隊只認自己不認皇帝的藩王，換做你是皇帝，你會怎麼想？”
客棧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角落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操他孃的。”
這話是誰說的，沒有人追究。因為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罵——罵太子黨的狠毒，罵皇帝的無情，罵老天不長眼，讓那樣好的一個殿下被自家人推進火坑。
一個挑夫蹲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扁擔擱在膝頭。他不識字，天幕裡那些朝堂爭鬥他聽不太懂，但他聽懂了一件事——殿下要去秦國當人質了。
“我家三代都是邊城的駝夫。”挑夫忽然開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過石頭。“我爺爺那輩，西域亂得不行，馬匪三天兩頭來搶，官府不管，只能等死。我爹那輩，快活王當道，絲路上走一趟貨要交七成利，不交就殺人。到了我這輩，殿下就藩西域，一年——就一年，馬匪絕了，商路通了，賦稅減了。我今年攢了八兩銀子，夠娶媳婦了。”
他看著天幕消失的方向，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殿下要是去了秦國，我們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邊城無名居，這座邊城最大的銷金窟，今夜也安靜得不像話。那些平日裡倚欄賣笑的姑娘們，此刻都聚在樓下，抬頭看著天幕消失的方向，沒有人說話。翠濃己經不在無名居了，她現在是萬馬堂朱柍房裡的人。
可無名居的姑娘們都記得她——記得她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裡永遠帶著淡淡的憂愁，可今日早些時候她們見到翠濃，那雙眼睛裡沒有憂愁了，只有光。
“翠濃姐姐跟了殿下。”一個才十五六歲的姑娘低聲說，聲音裡滿是羨慕。“殿下給了她選擇。是走是留，隨她自己。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們這種人想要什麼。殿下是第一個。”
老鴇站在樓梯口，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帕子己經被揉得不成樣子。她在這風月場裡混了大半輩子，什麼虛情假意沒見過？可翠濃臨走前跟她說的話，讓她一整夜都沒睡著。
“媽媽，這世上終於有一個人，把我當人看了。”
老鴇將帕子展開又疊好，聲音乾澀得像塞了一團沙。
“當年我被人賣進青樓的時候，要是有人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我這輩子，也不至於活成這樣。”
無名居的姑娘們都低下了頭，有人悄悄用袖子擦眼睛，有人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有人像殿下對翠濃那樣對她們了。但至少她們親眼看到了——這世上真有這樣的男人，不問出身，不問過往，只問一句“你想要什麼”。
萬馬堂大廳裡，所有武將和謀士都沉默著。這沉默從天幕暗下去那一刻就開始了，至今沒有人打破。不是不想說，是喉嚨裡堵了太多東西，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最先出聲的是段天涯。這個沉默寡言的前護龍山莊天字第一號密探，今夜的手指己經握緊了劍柄太久太久，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一份盟約，兩個皇子，一場邦交棋局。可殿下那時候是一個人去的。五十餘騎，走進豺狼的巢穴。”
歸海一刀沒有說話，但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他的刀就靠在手邊，此刻刀鋒在燭火下泛著幽光，和他的眼神一樣冷。
“五十餘人。”傅紅雪忽然開口。他坐在角落裡，黑衣黑髮，蒼白的面容在燭火下像一尊雕像。黑刀橫在膝上，他的手一首搭在刀鞘上，從方才起就沒有鬆開過。“在秦國活了三年。怎麼活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因為他們之中沒有人去過秦國，沒有人在敵國的朝堂上做過人質。那種滋味，只有那個二十二歲的朱柍自己知道。
上官海棠將手裡最後一枚梅花鏢擦完，放回暗器袋裡。她平日裡總是笑盈盈的，可此刻嘴角的弧度蕩然無存。
“段大哥，你說——殿下那時候，會不會也在想，他爹為什麼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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