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端著果盤,腳步有些發飄地走過去,剛要福身行禮,便被朱柍伸手攬住了腰肢,輕輕一帶便帶進了懷裡。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卻在她心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本王早就說過,”他貼著她的耳邊,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本王心安的地方。”
小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身子微微發抖,連耳朵尖都紅透了。她不敢抬頭,怕蓄在眼眶裡的眼淚掉下來,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徐妙雲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石青色的長襖襯得她眉眼溫潤如玉。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撫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滿是溫和的笑意。
她早就看出來,這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對王爺一片真心,從她端茶時不差分毫的水溫,從她看老九時眼裡藏不住的光,從她每次老九出征時,站在城頭望著大軍遠去,首到最後一個軍士的影子消失在戈壁盡頭。如今得償所願,是好事。
滿室女眷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沒有半分嫉妒,只有滿心的釋然與祝福。
九天之上的天幕,畫面緩緩流轉。
音樂悄然切換成了《燈月似你》的純音版,旋律空靈而溫柔,像月下的一池靜水,又像燈下縫衣時指尖漏過的光,一點點鋪開了這個姑娘跨越數十年的人生。
第一個鏡頭,便是洪武十年的光明頂。
鏡頭從大殿穹頂緩緩搖下,穿過層層廊柱,最終落在陰暗潮溼的密道暗室裡。少女佝僂著背,跛著腳,臉上塗著歪扭的膏藥,把原本絕美的臉遮得面目全非——右目小左目大,鼻子和嘴角都扭曲著,形狀極是怕人。她的手腳上纏著冰冷的鐵鏈,每走一步,鐵鏈便在青石板上拖出嘩啦一聲刺耳的聲響。她低著頭,一瘸一拐地端著茶水走過長廊,滿殿明教高手,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偶爾有人從她身邊走過,還會厭惡地避開。
這是小昭奉母命潛入光明頂的日子,那一年她不過十來歲。
她的母親,明教紫衫龍王黛綺絲,因與韓千葉相戀叛出明教,被波斯總壇與中原明教同時追殺,只能隱姓埋名化作金花婆婆藏身江湖。她派小昭潛入光明頂,只有一個目的——伺機盜取明教鎮教神功乾坤大挪移心法,以此抵消叛教罪責,躲過波斯總壇的追殺。
從西歲起,黛綺絲便逼她背波斯經文,背明教武學典籍,背聖火令上的每一句心法口訣。不背完不準吃飯,背錯了挨手心。她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別的孩子在沙灘上撿貝殼,她卻要對著滿紙奇形怪狀的波斯文字哭。後來她懂了——母親不是狠心,是怕。怕波斯明教的人追來,怕自己護不住女兒,所以把所有能教的都灌下去,讓她有本事自保。
畫面一轉,白虎堂上,楊逍坐在主位上,冷著臉,一雙銳目如刀,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砸下來,句句都是陷阱。可小昭低眉順目,垂著頭,一字一句答得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破綻。她把自己藏在那張醜陋的面具後面,像一隻縮排殼裡的蚌,任外人怎麼敲,也不露出半分軟肉。可楊逍終究是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江湖,即便抓不住把柄,還是起了疑心,用鐵鏈鎖住了她的手腳,把她囚禁在密道暗室裡,日夜看管。
鏡頭給了一個極慢的特寫。
暗無天日的密道里,她獨自縮在角落,雙手抱膝,鐵鏈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像一隻被鎖住的小獸。可她沒有哭——她不習慣哭。從西歲開始背波斯經文那天起,母親就教她,哭沒有用,有用的是咬牙挺到最後一刻。
首到那道玄色的身影,走進了這間被人遺忘的暗室。
朱柍拿下光明頂,肅清了明教反對勢力,走進了這間暗室。他在她面前蹲下來,沒有半分嫌棄,伸手輕輕摘掉她臉上歪扭的膏藥,撕下她佝僂了許久的假駝背,指尖微微用力,便震斷了她手腳上的鐵鐐。
偽裝的碎屑從他指間簌簌落下,鐵鏈嘩啦一聲砸在青石板上,在空曠的暗室裡激起久久的迴響。
少女抬起臉,露出了原本的面目——雙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頰邊微現梨渦,膚色奇白,鼻樑高挺,眼睛裡藏著隱隱的海水之藍。
他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驚訝,也沒有半分輕浮,只是淡淡說了句:“原來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她愣住了。所有人都嫌她醜,她以為自己丑得理所當然。可他說“原來是個漂亮的小姑娘”,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你不怕我?”她細聲細氣地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朱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不過是個被鐵鏈鎖著的小姑娘,有什麼好怕的。”
“他們都說我長得醜,是個怪物。”她低下頭,用手指絞著衣角。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容貌不過是皮囊。你能在楊逍盤問的時候滴水不漏,能在元軍殺進來的時候守住密道,這份心性,比多少光鮮亮麗的皮囊都珍貴。以後跟著我,不用再扮醜了。”
這句話像一道光,劈開了少女十幾年人生裡所有的陰霾。她從小跟著母親東躲西藏,被人罵是野種,被人嫌容貌醜陋,被人利用,被人囚禁,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不在意她的容貌,只看見她的心性。
她放下捂著臉的手,看著眼前的少年,湛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蓄滿了淚水。抬手在臉上輕輕一抹,那層薄薄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來,面具下的她,在火光裡像一朵忽然綻開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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