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綺絲靠在礁石上,捂著胸口的傷,碧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擋在她身前的少年背影,看了很久很久。她喉頭微微滾動,把湧到嘴邊的那句“多謝”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年輕時也曾被人這樣護過——在碧水寒潭邊,陽頂天曾說要替她擋波斯明教的追兵。可那時她是聖女,教主護她是教規;而此刻,她是個毀了容、叛了教、被所有人遺棄的廢人,他卻依然擋在她身前。
朱柍指了指地上被生擒的輝月使,對小昭說了句:“這丫頭,以後給你當個使喚丫頭,伺候你的飲食起居。”
小昭愣了愣,低下頭小聲道:“王爺,小昭能伺候好你,不用人伺候的。”
朱柍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什麼都沒說。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輕柔卻篤定,像在說——我的小姑娘,也該有人伺候。
鏡頭最後定格在輝月使跪在小昭面前的畫面,小昭低頭看著她,伸手從她手中取走了最後一枚聖火令,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平靜:“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侍女。”
這段混剪結束的時候,天幕下七朝寂靜了一瞬,隨即轟然炸響。
金陵乾清宮暖閣裡,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屋瓦。
他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轉頭看向身旁的馬皇后,大聲道:“妹子你瞧瞧!老九身邊這些女子,一個比一個能幹!這個小昭,平日裡安安靜靜端茶倒水,到了刀光劍影的戰場上卻能臨危不亂,波斯文字信手拈來,還能一句句翻譯給老九破敵!這才是真正的賢內助!”
他頓了頓,虎目裡又閃過一絲冷厲:“不過那些波斯明教的人,狗膽包天!竟敢圍攻咱的老九,還差點傷了紫衫龍王。好在那時候老九有本事把他們全滅了,若不然——咱必親發十萬雄兵踏平他波斯,誅其九族!”
馬皇后坐在一旁,手裡捏著那枚貼身放著的平安符,眼底滿是溫柔與欣慰。她沒有接朱元璋的話茬,只是輕聲道:“重八,這姑娘叫小昭。安靜時溫婉如水,臨戰時果決如刀,功成後又能默默退回角落。她那一手波斯文字的本事,不是天生就會的——陛下可曾想過,一個小姑娘,是怎麼把那彎彎繞繞的波斯文刻進腦子裡的?”
朱元璋一怔,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馬皇后繼續說道:“她是紫衫龍王的女兒,從西歲起就被母親逼著背那些經文和心法,背錯了挨手心,背不會不準吃飯。天幕上那個小姑娘在船頭翻譯聖火令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從眼淚裡逼出來的。咱看到她臨陣不亂的本事,可咱更該看到的,是她小時候被鐵鏈鎖在暗室裡的模樣。”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陛下,這些姑娘跟著老九,不是來享福的。她們每一個身上都帶著傷。咱朱家欠她們的,得好好待她們。等老九這回帶她回京,咱定要好好和她聊聊——不是問她的本事,是問問她在光明頂受的苦,問問她怎麼學的那一肚子本事,問問她的性子是怎麼磨出來的。”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拍了拍馬皇后的手背,虎目裡難得地閃過一絲柔和:“好。等她們進京,咱親自下旨,昭告天下——小昭姑娘,是咱朱家的好兒媳。”
東宮文華殿裡,朱標獨自坐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盞早己涼透的茶,許久沒有出聲。他看著天幕裡那個被鐵鏈鎖在暗室裡的小姑娘,腦海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太子黨這些年構陷九弟時,是不是連她也沒有放過?
他們罵趙王府的女人來路不明、包藏禍心。可來路不明的人能在元軍破門時站出來守住密道?來路不明的人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翻譯聖火令心法助九弟破敵?來路不明的人能在功成之後不爭不搶甘願端茶倒水數十年?
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他欠九弟一個交代。不管天幕上說太子黨做的事他知不知情,他是太子,他就該管。他沒管住,就是他的錯。
燕王府的輿圖室裡,朱棣負手站在一副巨大的西域輿圖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極低:“孤這些年,心心念唸的都是北境的兵權、封地的賦稅、朝廷的軍餉。可老九身邊一個端茶倒水的侍女,都能在刀光劍影裡翻譯聖火令,都能在他需要的時候捨命站在他身邊。孤的燕王府裡養了三千精兵,可孤找不出一個這樣的人。”
他轉過身,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苦笑:“孤不如老九,不是因為武功,不是因為智謀。是孤身邊,沒有這樣的人。”
中軍都督府裡,馮勝和傅友德正坐在一起喝酒。兩個跟著朱元璋從濠州一路打出大明江山的開國名將,看著天幕上小昭在聖火令上掃一眼就翻譯出波斯心法,朱柍聽一句便化作殺招反制波斯三使,馮勝端著酒碗的手硬是僵在了半空中。
傅友德一仰脖子將碗中烈酒灌了個乾淨,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粗聲道:“老馮,咱倆這輩子打的仗加起來,也沒人家一個小姑娘打過的遠。波斯萬里之遙,她帶海軍說打就打——關鍵是打完仗回來,人家還是安安靜靜端茶倒水。你我帳下那幾個師爺,哪個有這般本事?哪個有這份心性?”
馮勝把碗放下來,搖了搖頭:“比不了。趙王府上一個端茶倒水的丫鬟都能當軍師用,你我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姑娘。這天下,遲早是九皇子的——咱這番話只在你我之間說,出了這個門我就是不知道。”
翰林院值房裡,幾個年輕翰林正圍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滿臉都是遮掩不住的仰慕。
一個青衫書生撫掌長嘆:“這位昭默妃是文武全才!文能翻譯聖火令心法,武能指揮明教教眾守禦密道,遠征萬里滅國擒王,功成身退甘做宮女。若是天下女子都如昭默妃這般,何愁國不治、邦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