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柍看著這個法家魁首的面容保養得極好，面白無鬚，看不出真實年齡。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那是一雙在公文堆裡熬了三十年的眼睛，銳利，精明，容不得半點邏輯漏洞。
“廷尉此言，何其荒謬。”
“從來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制度。”
他環顧滿殿，聲調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秦以耕戰立國。孝公用商君，廢阡陌，開阡陌，獎耕戰，明法令——此乃強秦之本。然耕戰之制，重在本土。關中沃野千里，巴蜀糧倉盈實，老秦人耕其田、戰其陣，以軍功爵位為上升之階。此制用於關中，如魚得水。”
他話鋒一轉。
“然六國既滅，疆土驟然擴至兩倍有餘。關東六國故地，楚之雲夢、趙之邯鄲、齊之臨淄，其田制、賦稅、民俗與關中截然不同。陛下廢分封、行郡縣，此乃萬世之基——然郡守縣令多為關中老秦人，楚人訟獄，秦吏斷之，言語不通，風俗不達。政令下到郡縣，要麼走樣，要麼反彈。”
他的目光掃過昌平君。昌平君面色依舊沉穩，但叩膝的指尖停住了。
“柍說句不好聽的。六國雖滅，六國之人未滅。楚地舊貴族項氏，雖被削了兵權，依舊坐擁良田千頃、門客數百。齊地田氏，雖失了王位，依舊是地方豪強，一聲令下可聚千人。趙地豪俠，燕地遊俠，韓地舊吏——這些人還在。他們的刀被收了，但他們的影響力，他們的怨氣，他們幾百年在當地紮下的根基，秦法再嚴，收不走。”
他頓了頓，最終把目光落回李斯身上。
“李廷尉是法家宗師。柍斗膽問一句：秦法能管得住六國每一座祠堂裡的香火嗎？”
周好好的輕嘆聲從天幕傳來：“這一問，問得李斯啞口無言。也問出了大秦帝國最致命的軟肋。”
“秦法能管得了人的身，卻管不了人的心。”
李斯沒有回答。他的嘴角依舊下沉，但下沉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大殿裡又靜了片刻。
嬴政依舊沒有開口。他靠坐在御案後的錦席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頭，面上看不出半分表情。但他沒有打斷朱柍——這在章臺殿上，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朱柍因而繼續啟唇：
“商君之法，適合戰國亂世，卻不適合太平盛世。”
“戰時用重典，治世用寬仁。”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廷尉是法家魁首，應該知道。”
“水能載舟，水亦覆舟。”
“百姓是水，大秦是舟。”
“現在水己經快要沸騰了，舟還能穩嗎？”
李斯渾身一震，猛地看向朱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他研究了一輩子法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只知道用法令約束百姓，用刑罰震懾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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