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那個女人，怕是高興壞了。十幾年來第一次贏過東君大人，不知道她會怎麼慶祝。大概還是冷著臉不說話，但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一定亮得能發光。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隨即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一柄短劍插在腰間。然後他開啟暗格，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機關鳥，對著它低語了幾句，那隻鳥便振翅飛出窗外。
做完這一切，甘羅換上了一件半舊的褐色短打，頭上壓了一頂破舊的斗笠，左眼周圍的淡紫色火焰花紋被易容泥遮蓋得嚴嚴實實。他從後院的矮牆翻了出去，順著巷道的暗影快步走向城門。
出了城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咸陽宮的方向。天幕的寒玉流光映在宮殿的飛簷斗拱上，將整座咸陽宮染成了一片瑩白。他的嘴角依舊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他的眼底翻湧著和月神同樣的疑問。
未來的朱柍，到底做了什麼？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大秦境內，某座雲霧繚繞的深山中。陰陽家總壇。
一座通體漆黑的九層高塔矗立於山巔之上，塔身沒有一扇窗戶，只有塔頂一顆巨大的暗金色寶珠在夜色中散發著幽冷的光芒。這是陰陽家的聖地——蜃樓。
塔內最深處，一間空曠的大殿中，沒有燭火，沒有任何光源。只有一面巨大的水鏡懸浮在半空，鏡面上映著天幕的流光。
一個身著黑袍的身影負手立於水鏡之前。黑袍極長，拖曳在地磚上，袍角繡著暗金色的星辰紋路。他的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五官的青銅面具，只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陰陽家所有人都只稱他為——東皇太一。
他看著天幕上月神被封為月妃的畫面，看著星魂身著欽天監官服立於百官之列的畫面，青銅面具下沒有任何聲音。水鏡的流光在他面具上映出一道明滅不定的光。
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握緊。
左右護法。他親自挑選、親自培養、寄予厚望的兩個人。一個是他最信任的右護法，精通星象占卜，是他用來監視嬴政的最重要棋子。一個是他最得意的少年天才，十二歲拜上卿，十西歲入陰陽家，是他最看好的接班人。他們都背叛了。
不但背叛了，還把咸陽城的城防圖親手獻給了大明的鐵騎。不但獻了城防圖，還成了朱柍的臣子、妃子。星魂把他傳授的陰陽家星象之學整理成《星經》，公之於眾；月神為朱柍生兒育女，封王封侯。而且——月神排第十八，東君焱妃排第十九。他最得意的東君，居然排在了月神的後面。
東皇太一的手指握得咯咯作響。他恨不得現在就傳令下去，讓所有潛伏在七朝的陰陽家弟子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價除掉月神和星魂。可他忍住了。天幕還沒有放完。他要知道全部真相。他要看看，那個叫朱柍的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能讓他最驕傲的兩個弟子雙雙叛變。他還要看看，天幕會不會也把他牽扯進去。
黑袍無風自動，暗金色的星辰紋路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他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迴音。
“傳令。所有長老，即刻來總壇議事。”
蜃樓第五層，雲中君的丹房。
徐福跪坐在一座巨大的青銅丹爐前，爐中火焰熊熊，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穿著深藍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雲紋，花白的鬚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握著一柄玉質的藥杵，原本正在搗藥，可天幕上的畫面讓他手裡的動作停了整整半炷香。
月神背叛了。星魂也背叛了。東君焱妃——天幕說她排在月神後面，第十九位。也就是說，東君大人將來也成了朱柍的女人，而且還排在了月神後面。
徐福緩緩放下藥杵，渾濁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他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他是好奇。朱柍，這個名字他之前聽過無數次，卻是今天第一次認真記住。能讓月神和東君都心甘情願歸附的人，絕非凡俗之輩。他忽然很想見一見這個人——不是為了效忠，而是為了研究。這樣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能把這個秘密挖出來，說不定他的長生不老藥，就能煉成了。
他摸了摸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蜃樓第三層，大司命的練功房。
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符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大司命站在一面銅鏡前，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緊身長裙，裙襬兩側開衩到膝，露出修長筆首的小腿。她的雙手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暗紅色鱗片，那是她修煉陰陽合手印留下的印記，也是她最得意的武器。
她的臉極美，卻帶著一股凌厲的煞氣。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深的暗紅色，像兩滴凝固了的血。長髮是深紅色的，用一支骨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凌厲的下頜。
她看著天幕上月神被封為月妃的畫面，鳳眼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月神。那個冷得像冰一樣的女人，那個總是用眼紗遮住臉、彷彿世間一切都入不了她眼的右護法，居然會跪在一個男人面前，親手解下眼紗，露出從未在人前顯露的真容。而且——她排在第十八，東君大人排在第十九。
大司命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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