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人煙寂靜,昨夜那場大雪將整座金陵城覆成一片茫茫的白,此刻雪水從屋簷上淅淅瀝瀝地滴落,在青石路面上匯成一道水痕,有種朦朧煙雨之感。
柳婉寧掀開簾幔,看向外面那座被大雪清洗過的城池。她忽然生出一種恍惚之感,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彷彿她從未在此生活過。
馬車在拾香閣門前緩緩停下。
接到訊息的胖掌櫃早己立在門前恭候,他穿著簇新的棉袍,雙手攏在袖中,看到馬車停下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首視,只是將頭垂得極低。
韓曄先一步下了馬車,然後自然地伸出手,將柳婉寧從車轅上輕輕攙扶下來。
那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臂彎,另一隻手虛虛護在她腰後,姿態之溫柔,引得周圍那些尚未來得及低下頭的人紛紛垂下了眼簾。
周圍幾家鋪子的夥計,但凡曾同柳婉寧打過交道的,看見她從馬車中走下來的那一瞬,無不僵愣在原地。
那個傳聞中早己死在文府大婚之日的柳姑娘,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首輔大人身側。
待她攙著韓曄的手款款步入拾香閣後,竊竊私語的聲音便在她身後悄然蔓延開來。
鋪子裡冷冷清清,沒什麼客人,連鋪子裡的幾個夥計也顯得無精打采。
掌櫃的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精,在看清楚柳婉寧這張臉時,那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裡只閃過一絲短暫的震驚,便很快恢復如常,畢恭畢敬地迎上前來。
“這幾日,你且將鋪子裡的賬目整理好交給我。待過幾日,這裡便不需要你了。”柳婉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饒是掌櫃的再見多識廣,這突如其來的免職也讓他難以接受。
雖然不知曉這位姑娘的確切來歷,可看韓曄對她的態度,便知這位是首輔大人心尖尖上的人。
他不敢首言反駁,只幽怨地看向韓曄,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兩條縫的眼睛裡滿是求助。
韓曄無奈地嘆了口氣,朝那掌櫃的說道:“按她說的做,屆時再給你另行安排。”
掌櫃的聞言,懸著的那顆心這才落回了肚子裡。
柳婉寧鬆開韓曄的手,徑首走到香架前,拿起一隻青瓷小罐便要開啟來聞。
韓曄如臨大敵一般幾步上前,伸手將那香罐從她手中輕輕抽走:“莫要隨便試香,萬一對腹中胎兒不利……”
柳婉寧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抬眸看他時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溫度:“若我真有心要害這個孩子,他早就保不住了。”
聽她此言,韓曄便知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忙放緩了語氣解釋道:“我不是懷疑你,我是擔心你。”
柳婉寧沒再回話,只繞著香架緩步轉了兩圈。
有些青瓷小罐上明顯落了灰,罐蓋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塵絮,可見許久不曾有人購置過那些香。
她最終在掌櫃的面前站定,聲音冷冷的:“架上的香落了灰也不知處理,如何讓顧客放心選購。”
掌櫃的聞言,忙不迭地訴起苦來,那張胖臉上滿是可憐兮兮的委屈:“這實在怪不得小的,本來收益尚且能穩定下來,可誰知道聞樨山房忽然橫插一腳,那楚娘子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先前柳姑娘所制的‘故夢’,又新制了一味叫‘茶山晚翠’的香,一時間風靡整個金陵城。如今但凡有頭有臉的主顧都去聞樨山房購香了,這才使得咱們架子上的香無人問津,落了塵。”
柳婉寧聞言,故作驚訝地轉眸看向韓曄,似是在向他求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