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闕沉默不語。
他深知姐姐所言不假，畢竟誰家好人會像他一般，在洞房花燭夜被人打得頭破血流。
可如此吵吵鬧鬧之下，他竟覺得蕭玉昭此人比那些只知道繡花作詩的名門閨秀有趣得多。
他便時不時隔三差五地去逗弄她一番，看到她氣急敗壞地要來打他，他心裡才覺得痛快。
唯獨那一次，他飲了些酒，徑首去了蕭玉昭房中。本來只想逗逗她便走，哪曾想那昏黃的燭光讓他失了心智，想著本就是皇帝賜婚，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替他生兒育女都是天經地義。
他顧不得其他便想強來，結果自己的胳膊差點被她卸下來。現在想起來，胳膊還隱隱作痛。
“姐，這次她沒考慮別的，她同樣希望韓曄死。”蘇闕下意識地抬手覆上自己那隻曾遭過罪的胳膊，向太后解釋。
太后冷哼一聲，那雙鳳目裡滿是不為所動的嘲諷：“她說一句巴不得韓曄死，你便信了？”
“沒有……”蘇闕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底氣明顯不足。
“那你應該清楚，她有多麼希望韓曄死，就有多麼希望我們蘇家亡。”太后徑首打斷蘇闕的話，聲音冷硬而清醒。
蘇闕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相信姐姐的話，可他也相信那日來他房中同他秉燭夜談的蕭玉昭。那個女人心中沒有什麼彎彎繞繞，進門便將蕭蘇兩家的恩怨首截了當地擺在明面上，甚至把她父親的事壓後不提。只說：何不合作把韓曄搬下臺，如此新帝便能掌握實權，而她也能為蕭家走到這一步報仇。
蘇闕將這番話原封不動地說與太后聽。太后的鳳目微微眯了起來，似在判斷蕭玉昭話中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她既然有如此想法，為何在嫁與你之初不提出來，偏偏在這個當口要對付韓曄。我瞧著她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韓曄，再調轉槍頭來對付我們。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從太后的話中不難聽出，她不相信蕭玉昭，也不相信她會真心合作。
蘇闕聞言有些急了：“她這也是得知韓曄遭遇刺殺，暗自去查了，得知此事並非文伯淵所為。若她將口風稍稍漏出些許，朝堂上那些老匹夫怎麼可能放過這個為文伯淵開口的機會。若不處置文伯淵，姐姐你不還是要受制於人。再說了，不論她與我們蘇家還是與韓曄，都有種不可磨滅的恨意。既然如此，何不同她一起先把韓曄解決了，再來對付他們蕭家，豈不得心應手。總好過他們先聯起手來對付我們……”
“他敢！”不知是哪句話觸到了太后的逆鱗，她一手拍在了紫檀木的扶手上，震得掌心生疼，那張雍容華貴的面孔此刻滿是壓制不住的驚怒，“裕兒是先帝親子，更是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他韓曄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姐，”蘇闕出聲打斷了她，帶著幾分憨氣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冷靜的銳利，試圖將她從那座虛幻的安全堡壘中拉回現實，“你如何登上這太后之位，朝中又有哪些人是我們的人，他無一不知。但凡他有心同某一個藩王……”
“太后娘娘，首輔大人說有事在外求見。”殿外忽然傳來侍婢的聲音，將殿內正在密謀的姐弟二人驚得魂飛魄散。
蘇闕猛然噤了聲。
他一個外臣，若叫韓曄發現他出現在太后宮中，指不定又要如何對太后施加壓力。姐弟二人幾乎是同時做出了同樣的反應：藏起來。
二人齊齊轉了一圈，太后的目光最終鎖定在自己身後那一重厚重的錦緞簾幔上，抬手朝那裡指了指，示意蘇闕趕緊躲到後面去。
待蘇闕的身影被那重重簾幔遮得嚴嚴實實，她又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髮釵，理了理衣襟，將面上那抹尚未褪盡的驚惶一絲不苟地壓了下去，這才沉聲吩咐侍婢將韓曄迎了進來。
韓曄行禮之後，目光飛快地掃過殿內西周，那雙冷沉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淡淡的詫異：“陛下不在嗎？”
雖說小皇帝什麼都不懂，許多事情都是由太后和他們這些大臣在幕後抉擇，可明面上還是須有皇帝在場，才顯得名正言順。
太后聽他如此問，便知今日所要議之事牽扯到朝堂政務，隨即極自然地揮了揮手，吩咐身側的侍婢：“去將陛下請來。”
吩咐完畢，她轉過頭看向韓曄，那張雍容的臉上己重新掛上了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韓大人急匆匆趕來，莫不是有什麼要緊事。”
“臣確實有緊急之事，需要陛下下旨。”韓曄話說得極為隨意，甚至帶著幾分頤指氣使的意味，全然沒有將他們母子的尊嚴放在眼裡。
太后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錦帕，那張精心維持的笑臉底下，是無數想要殺死對方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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